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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北京,他已經不抱希望了。他已經決定一個人這樣走下去,讀研,工作,相親,結婚,生子,和她在地球的某個角落各自老去。
可是現在隨表哥進來的,不是她嗎?
她的長發燙過,微卷在耳后和肩頭;她化過妝,眉毛帶著淡淡的棕色;她什么都變了,又好像什么都沒有變過。笑起來的弧度還是那樣,桃李爭妍,嘴角眉梢都是笑意。
北京的春天到了,沒有預想的霧霾和沙塵暴,只有柔軟的春風,暖暖酥酥的,吹進心里。
她換了名字,好像也不太記得他了。她竟然問他是哪里人,得到答案之后是客套的頷首,就像沒有回憶值得喚起。她說的越多,沉清越的心越沉。她連性格也變了,說不出是哪里,聽她游刃有余地交際,他就是感到陌生。
她的面容仍然美如神,但原來那個好像永遠長著小惡魔耳朵,又嬌又媚,永遠浪漫主義的孟初在這張臉上消失了。
或許是他認錯了,這個女孩真的不是孟初,只是長得太像了。她就是賈西貝,是另一個,不是孟初的人。
他的孟初,無論多少歲,都不會容忍自己變得如此無聊。
他的孟初,應該是那個能夠說出,“愛情就是消滅彼此主體性的殊死搏斗”的人。
可是賈西貝,看起來既不會談論愛情,也不會為了什么殊死搏斗。
想到這里,剛剛開的花都落了。他覺得有點熱,熱到脫去外套,折起衣袖也不夠。
他忍受不了有人頂著孟初的臉這樣和他說話,他忍受不了狂喜后漸漸襲來的失落,他忍受不了又一次確認此生不會再見到她,他忍受不了。
在沉清越的心沉入深海,再也聽不見看不見席上種種的同時,賈西貝在席上談笑甚歡。她和沉粼笑著鬧著,時不時站起身來給沉叔叔倒酒,吃沉粼剝的蝦。
直到,直到她看見沉清越卷起的衣袖底下,有倆排牙印。
她忽而陷入沉默,這沉默沉粼第一時間就注意到了。當她眼睛再度明亮起來的時候,就被沉粼一把拉住了手腕,那力量明明白白,想扣住她,帶她離開這個包廂。
孟初反手捉住沉粼的小臂,在半空中放手,為了不讓掙脫的動作太明顯,孟初伸了個懶腰,輕輕對沉粼說了一句,“干嘛呀。”
沒有過多停留,孟初轉過頭來看向沉清越,細細地看。
他真的沒有怎么變。眉毛還是野蠻生長,臉上沒有多余的線條,頭發也一如既往地蓬松,讓人想揉一揉。如果說有變化,那就是更加沉穩了一點點。之前看到他就想和他一起逃課去網吧,現在網吧估計不會去了,課也不會逃,但是還是想和他一起。
孟初有一肚子的話想和沉清越說,除去時時刻刻的眷念,她還留有一部分的負罪感。
當沉粼見到她的第一眼,叫出“賈西貝”這個名字的瞬間,她終于發現了內心深處,她留給自己的逃離所有負罪感的機會。
試想一下,一個小女孩在她心中無憂無慮地長大,眼中只有自然萬物,沒有故事,也沒有愛恨。這個小女孩的意志是如此強大,在被喚名字的瞬間就從她的身體里破土而出,從此浴雪浴風,占據了她的一切。
這些年,她為探尋自己而抹消自己,瓦解自己的心智,讓渡自己的肉體,讓久違的輕松從頭到腳貫穿全身,她則躲藏起來,在思維的最深處,回避一切的罪。
她為的不過是假裝饒恕自己,假裝自己什么也沒有做錯。
現在可以予她審判的人就靜靜坐在那里,她再也不能龜縮回去。
孟初拿起桌上的酒,走到沉清越旁邊,一邊倒酒,一邊湊近他的耳朵,用只有他能聽見的聲音說,“清越,好久不見。”
放下酒瓶,孟初翩然離開飯桌,在包廂內的休息室坐下來。
等沉清越來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