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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重云急了,想把手抽回來,沒想到失血那么嚴(yán)重的周天皓,竟然像拼了命一樣,和他十字相扣,怎么都掰不開,仿佛肌肉僵硬了。
“松手。”肖重云氣喘吁吁地喊,“周天皓,你……”
擔(dān)架隊沒有辦法,只好停下來。周天皓輕輕地張了張嘴,肖重云俯下身去,勉勉強(qiáng)強(qiáng)聽見了他在說什么。
“肖學(xué)長,我怕我一放手,你就又不見了……我之前,對不起你……你就當(dāng)那個我,死在這里了……要是我醒來,在哪里找你?”
“在你我初次見面的地方。”肖重云說,“我在那里等你,絕不離開。絕不離開!”
周天皓點了點頭,慢慢地,慢慢地卸掉手指的力量。
他的手指是真的僵住了,終于艱難地松了手。
擔(dān)架隊簡直是要跑起來,直接上了最近的直升飛機(jī)。肖重云想跟上去,一位c國的警察在身后,拍他的肩膀:“你,等下跟我走,接受調(diào)查。”
搭載周天皓的急救飛機(jī)緩緩升空,消失在金光燦爛的晚霞當(dāng)中。所有的走私販子都被套了頭,圈禁在一處空地上。除去看守的警察,剩余的人在廢墟中走走來走去,搜尋罪證,或者收拾尸體。
武七不在被捕的人當(dāng)中,也沒有人找到他的尸體。這個陰郁的男人,就像茶水的香氣一樣,悄然消失了。
肖重云原地等了片刻,一個人向著草坪的方向走去。
爆炸之后,他就再也沒有看見張文山。
草坪是最先被清理的地方。尸體與殘肢斷臂都被移走了,地面只有粉筆畫的痕跡,和殘留在青草上的紅色。這些紅色與夕陽的光芒交織在一起,入目只覺得燦爛一片,難以辨認(rèn)。
肖重云在白線邊緣走著,尋找張文山留下的痕跡。
他看到了爆炸的白光,聽到了爆炸的巨響,但是不相信,這個男人會就這樣消失。檢測這塊草坪的是位女警察,用標(biāo)準(zhǔn)的英文告訴他,死者應(yīng)該是兩個亞洲人,一位年老,一位相對年輕。爆炸的應(yīng)當(dāng)是存放在十字架形飾品簡易炸彈,拉斷掛繩時,自動引爆。
女警察說:“不能再說了,除非你是近親屬。”
“我是近親屬。”肖重云點點頭,“其中一個人,可能是我哥哥。”
女警察訝然:“——他們說你是人質(zhì)。”
“對。”肖重云點點頭,“我是人質(zhì)。”
“調(diào)查開始以后,你才能辨認(rèn)尸體。”警察同情地告訴他,“不過那時應(yīng)該什么也認(rèn)不出來,因為炸彈的位置在脖子以上,離頭太近了,兩位死者都——”
肖重云沒有說話。
張文山怎么可能死呢?
就算自己死了,這個男人也會活下去,站在黑暗當(dāng)中,嘲笑整個世界。
他踩到了什么東西,低頭看,是一只戒指。
銀色的素面對戒,上面系了一條鉑金鏈子。鏈子很干凈,奇跡般地沒有沾上血跡。肖重云忽然站不住了,跪在地上。
他把那枚戒指握在手中,一直攥出了溫度,才慢慢松開。肖重云的展開左手。他的無名指上有一道淺淺的痕跡,是因為曾經(jīng)長期帶著一枚難以取下的戒指,而磨出的痕跡。
肖重云將那枚戒指從鏈子上取下來,慢慢套在手指上,完美地蓋住了那道舊痕。
對的,他認(rèn)得它。
這是張文山和他的對戒。他在一次激烈的性事之后,毫無征兆地取出來,套在他左手無名指上。而他自己的那枚,配了一條鉑金鏈子,一直掛在胸前,紐扣緊閉的襯衫之下,絕少示人。有一次肖重云私下取了自己那枚對戒,第二天張文山就叫了工匠來,就著他的手,微微調(diào)了戒指的松緊,之后就再也難以取下了。
就連試著取的過程,都會痛苦不堪。
后來肖重云跟著小鬼逃回大陸,專門找去了消防隊,用特殊工具,才將這個枷鎖取下來。
他跪在地上,將帶著戒指的手指放在胸口。
“哥哥。”
“哥哥。”
“再見。”肖重云低聲說,“哥哥。”
他不記得自己在這片草地上跪了多久,直到太陽下山,暮色四合,天空變成墨水一樣的冷藍(lán)色。風(fēng)從看不見的地方升起來,在草間打旋,之前的女警察,溫和地拍了拍他的背,把他拉起來:“走了。”
“你怎么了。”警察問他,“不舒服嗎?”
“沒有。”
“剛才救護(hù)隊傳來消息,你的朋友,周先生,傷勢沒有看上去那么重。”她說,“他外套口袋里裝了一本護(hù)照,子彈穿過護(hù)照時,略微減了一點速,沒有傷到內(nèi)臟。”
“想點好事情。”女警察向他微笑,“你幸存下來了,未來一定會比現(xiàn)在好。”
“我好像,”肖重云輕聲說,“有一點幻覺。我聞到了,嬌蘭‘憂郁’的香氣。”
“不,這可能不是幻覺。”女警察目瞪口呆,“‘憂郁’是我最喜愛的香水。兩天前,周末的時候用過,或許襯衫上還有一點殘留的味道……”
“你鼻子一定很好,我完全都聞不到。”她說,“你適合當(dāng)一位調(diào)香師。”
“謝謝。”肖重云說。
他坐在警察局里接受問詢,終于見到了那本護(hù)照。
那是肖重云自己的護(hù)照。護(hù)照當(dāng)中被子彈穿了一個洞,內(nèi)頁像是在血水里泡過,早已不能用了。肖重云小心翼翼地翻開一頁,正好翻到他第一次去馬來西亞的出境記錄。
那是他和小鬼一起出國,參加香水新人秀的記錄。他只有出境,沒有入境,并且從那之后,就一直在用張文山給他的假身份,在國家這個系統(tǒng)上,再也用不回肖重云的本名。這本本應(yīng)在張文山手中,卻被周天皓帶在了身上。
肖重云再翻了一頁,赫然是出境記錄和補蓋的章。
護(hù)照里夾著一張紙條,被血浸泡以后,已經(jīng)很難看清楚了。大概原本是想和護(hù)照一起,當(dāng)面交給他。肖重云對著燈光,勉強(qiáng)認(rèn)出了周天皓的筆跡:肖學(xué)長,歡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