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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當茶童,是因為東家死了。被人一槍打中胸口,那種場合,根本連搶救的機會都沒有。”武七說,“老東家死了,我才出來混,換了新東家,一直到現在。”
“你當年遇到了一個好東家。”
“哪有,現在看,他只是可憐可悲罷了。”武七搖頭,兩根手指把試香紙夾起來,聞了聞,“當年我討飯時吃不飽,十三四歲,長得跟十歲出頭的小孩一樣矮。他來問我要不要跟他走,就幫他泡泡茶,這個恩情我記下了。”
他問肖重云:“當年南洋張義蛟張老爺子,你聽過沒?”
肖重云胸口猛跳,盡量溫順地低下頭:“沒有。”
茶香由濃轉淡,再由淡轉濃,如同一杯茶,在時間里無限循環流轉。
“不太穩定,”武七終于頷首,“但是尚可。”
談話間,肖重云一直在看對面男人的臉色,覺得他確實心情舒緩,情緒不錯,就找準了機會,裝做不經意地,好奇地,問:“其實我在的那家公司,也想過在市場上推‘十二月’,調研了一下并沒有什么市場。循環香就是個學術概念,武爺這么費心,何苦呢?”
武七不說話,就抬眼看著他,笑了笑。
他問:“周先生,你怕死嗎?”
“怕。”
“怕死就不要問,別仗著我挺喜歡你。”武七把調香紙扔地上,“我還想請你仿一款香水。仿好了,你帶錢回去,買買房子娶個老婆,別來我眼前晃了。”
“謝謝武爺。其實,”肖重云有些猶豫,“我可以讓香氣循環得更穩定。”
他盯著面前青年男人,說得真誠而懇切:“我對循環香琢磨得,沒有我們公司小張總琢磨得透徹。如果他肯幫我,您要仿什么香都可以。”
“可是你們小張總,可是說他不會循環香,都忘了。”
“他沒忘。”肖重云堅持道,“讓我勸勸他,熟人好說話。”
肖重云走進小洋樓的地下室時,心跳如鼓。地下室在洋樓最里面,后花園盡頭,有個磚頭砌的小通道。鐵門打開,他彎著腰走進悶熱的蒸籠里,剛踏入房間,就聽見墻角的人開口:“再打我也沒用,不記得就真的不記得。”
粗糙的墻面上掛著一根皮鞭,張松赤裸著半身蹲坐在墻角里,頭發亂成草窩,身上血跡斑斑。汗水流到紅腫的傷口上,看得肖重云心都揪起來了。
小鬼向著光線射進來的地方扭過頭:“不是我的配方——”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不是你的配方,就不拿出來——品質高尚,氣節可嘉,感人至深,就是傻。父母給你命,學校給你的知識,成就你至今日,就為一張配方就丟了,值得嗎?”肖重云走過去,蹲下來,仔仔細細打量自己學生身上每一道傷痕,嘆了口氣,然后轉身,向站在門口的男人道,“武爺,打得有重了點,鼻梁都腫了。對調香師來說鼻子可金貴,不然找個醫生來看看?”
第72章 迷魂香
“品質高尚,氣節可嘉,感人至深,就是傻。”肖重云批評小鬼,“父母給你命,學校教你的知識,成就你以至今日,就為一張配方丟了,值得嗎?”
武七打電話叫醫生的幾分鐘里,肖重云一直在張松身邊絮絮叨叨,等武七把電話掛了,他就住口站起來:“武爺,小張總肯了。”
武七揚起眉毛:“怎么又肯了?”
“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誘之以利。”肖重云把張松拉起來,“我只是告訴他,我已經把循環香賣了,他這條命現在不值錢。與其被拉去填河,不如幫武爺好好做事,多分點賞錢。”
他看了一眼小鬼:“小張總,您說是不是?”
張松點了點頭。
醫生很快提著行李箱過來了,上上下下檢查了一遍。武七打人挺狠,一道一道鞭痕又粗又紅,觸目驚心,仔細看,缺幸而都是皮肉外傷。然而在這種熱帶國家,皮肉外傷感染了,也是不得了的事情。醫生是熟人,見慣了這種場景,沒說什么先拿碘酒消了一遍毒。消毒時小鬼赤裸著上身站著,痛得嘶嘶吸氣,也不說話,就把肖重云看著。
肖重云走過去,問:“怎么了?痛嗎?”
張松遲疑了一下,慢慢伸出手,碰了碰肖重云臉。
他又把手收回去,掐了自己胳膊一把,還是不說話。
直到回房間,小鬼才終于開口,聲音小得微不可聞:“老師,你真的來了。”
“那個地牢很黑,我夢見過你好幾次,你來接我回家。我手一碰你,你整個人就煙消云散了,我就明白那是在做夢。”他望著肖重云,目不轉睛,“老師,你是真的來了嗎?我聲音一大,夢就會醒嗎?”
肖重云一聞,便覺心酸。
他伸手往小鬼亂糟糟的頭發上摸了一把,笑道:“我真的來了,我來帶你回家。”
張松問:“他們把你也抓來了嗎?”
“我自己來的,賭了一把。”肖重云笑道,“運氣好,賭對了,你確實在這里。”
他簡單地說了說花褲衩的事情,又說了自己冒用的身份,叮囑了小鬼幾句。月華如水,落在青年包了繃帶的年輕身體上。小鬼一身傷痕累累,忍者沒喊一句痛,就老老實實地坐在一張小圓凳上,認真地聽。
他問:“老師,循環香到底是什么?為什么你會知道?”
肖重云一時不知道怎么說,想了很久。
“很久以前,有個香水界教父一樣的人物,提出了‘循環香階’的概念,讓三種原本應該順序依次釋放的香氣,循環散發。當時這個概念提出來,只是為了檢測學生的能力,讓最具有才華的弟子繼承衣缽。二十多年前,曾經有一段時間,幾乎所有的調香師都在研究這個課題,些人是單純學術上好奇,有些人是說白了就是炫技……”
“那最后有人成功嗎?”
“有。”肖重云說,“我母親。”
他現在還記得,年幼的時候,母親常常一個人坐在小別墅的調香室里,一坐就是一整天。那個小小的房間季節是循環的,最初是溫暖甜美的花香,越久越炙熱濃烈,然后轉而枯竭,轉而冰涼清冷,循環往復。
他問母親,這是什么香水,母親摸著他的頭,說這是“四季”。
春夏秋冬,循環往復。<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