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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很黑，沒有一絲光亮，他在看自己給“上帝之鼻”社團(tuán)發(fā)的退出申請。

休學(xué)是張文山出面辦的，退出這個社團(tuán)卻是肖重云自己的意志。畢竟現(xiàn)在的他，早已不是之前那個東方的肖了。那個眉如春山，眼有新志的青年，以及他的才華，都已經(jīng)被徹底毀壞了。

肖重云發(fā)著高燒，渾身一個骨頭都痛得要命，混沌的意識中就只有一個念頭。他覺得這件事必須做，一定要做，再不做就晚了。退出郵件是兩天前發(fā)的，郵件中他指明了nicolas接替他，推薦這個人入社。

如果才華不能在他身上展現(xiàn)，那么至少讓它在別的更合適的人身上大放異彩。

nicolas到底叫什么名字，肖重云想不起來，但是他想社團(tuán)一定能查到的，也一定會認(rèn)可那位小學(xué)弟的名字。

其實(shí)從剛才起，想起小學(xué)弟這個人已經(jīng)有點(diǎn)費(fèi)勁了，正是因?yàn)閯偛拍莻€念頭，才讓這個名字一直掛在他的意識里。

郵箱里有一封未讀郵件。

“to 親愛的肖，我們非常遺憾你退出的決定，同時尊重你的選擇。我們決定選用你推薦的人，接替你現(xiàn)在的位置。上帝之鼻社團(tuán)。”

肖重云看見這封郵件時，意識突然放松了。他燒得實(shí)在太嚴(yán)重了，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鉛。心理放松的那一剎那，身體就繳械投降，黑暗的甜蜜伸手擁抱住他，將他拉住無意識的深淵。

他甚至沒有來得及收起那部手機(jī)。

肖重云昏睡過去時，站在門后面的男人才踏入房內(nèi)。他彎腰吻了吻睡在床上的人，拿起那部還握在手里的手機(jī)，低頭看了眼屏幕上的電子郵件。

隨后張文山刪除了那封郵件，將這部廉價的手機(jī)折成兩半，從窗口扔了出去。

第48章 報復(fù)

肖重云至今還記得，他拼命地沖向燃燒的房屋時，心里的絕望。兩個保鏢將他死死地按在地上，他掙扎著爬起來，手指摳入泥土里，撥出來時指甲浸著血跡。他手肘拼盡全力往后，正好打在其中一位保鏢的臉上，竟然奇跡般地掙脫了，又沖向燃燒的小樓。

火焰是熾熱的，烤得人皮膚滾燙發(fā)熱。身體本能地往后退，心中卻無限向往，仿佛火里有一個解脫的天堂。那一瞬對生的猶豫，讓肖重云腳下一個踉蹌，失去平衡，摔倒在地。然后他又爬起來，不顧身后的呼喊聲，重新沖入烈火當(dāng)中。

地板上所有的東西都在燃燒，小簇小簇的火焰遍布都是。起火點(diǎn)在二樓，濃煙從樓梯上滾滾而下，馬上就要填滿這個不是很大的客廳。焦糊的氣息充斥著嗅覺，沙發(fā)已經(jīng)燃起來了，四處是木料遇火的噼啪聲。一切消逝與自我毀滅之中，只有母親最喜歡的那盆蘭草依舊巋然不動，安靜地立在窗前的矮幾上。木幾已經(jīng)開始冒煙，而蘭草修長纖細(xì)的葉片依舊新碧如初。

門外有人在喊，二少，二少。

二少，別沖動。

但是這些于肖重云來說，已經(jīng)是沒有意義的誘惑了，這些人也只是隔著大火喊一喊而已，從他踏入火海的瞬間起，就再也沒有人再跟上來。肖重云踉蹌著走向濃煙的樓梯，手觸碰到欄桿上的鐵飾，發(fā)出滋的一聲，他卻似乎感覺不到痛了。

求生的欲望再一次拉住他，是在踏上樓梯的那一剎那。

佛說，十念為一瞬，十二瞬為一彈指，剎那為無限。就在那剎那，時間仿佛停止了，所有過往的美好如同走馬燈一樣從他腦海中轉(zhuǎn)過，一張一張，一幕一幕。

小時候，坐在在這個房子的沙發(fā)上，抱著一杯冰鎮(zhèn)酸梅湯，母親在一旁取消他，因?yàn)楸Ｄ焚I來的冰激凌上沒有喜歡的香氣，就哭鼻子?？蘖税胩鞆埼纳綇耐饷孀哌M(jìn)來，提著一只保溫杯。少年滿身是汗，把保溫杯打開，遞過來，里面有一只重新買的，帶著花香味的冰激凌。那時他們彼此都還不知道身上的仇恨，這只冰激凌甜過了他整個童年。然后是法國的香水學(xué)校里，站在綠色草坪邊上看書。他參加了一個叫上帝之鼻的社團(tuán)，正是周五集會的日子，成員在梧桐樹下討論配方，他拿著本中文詩集站在里面，心不在焉地聽。再往后是本.卡斯特抄他選修課作業(yè)被發(fā)現(xiàn)，兩個人一起被教授訓(xùn)的畫面。

這些畫面的盡頭，臉色蒼白眼神明亮的小學(xué)弟從遠(yuǎn)方走來，問他：“肖學(xué)長，你什么時候回學(xué)校？”

“肖學(xué)長，我很想你?！?

那一刻他聞到了白玫瑰的香氣。這種幽香的，安靜的，沁人心脾的氣息，從虛無中升起來，然后甘霖一般灑落在他焦渴龜裂的心田上。

這是什么香味？

肖重云突然想起來了，那是他學(xué)弟的作品，叫做“救贖”。他不知道這樣的時刻，他為什么會聞到這款香水——或許是因?yàn)閷W(xué)弟殘留在他襯衫領(lǐng)口的香氣沒有清洗干凈，在高溫的環(huán)境下重新散發(fā)出來，或許是他大腦產(chǎn)生的幻想，像是溺水的人奮力去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不管怎么樣，聞到那縷幽香時，他的心突然安靜了下來。

好像生死界限上，有人把他向著“生”的方向，推了一把。

肖重云遲疑了一秒。

然后他再次抬腳，往烈焰與濃煙中走去。

就在這時，有人從身后喊他：“重云?！?

在肖重云走進(jìn)小樓時，男人跟在他后面，穿過呆若木雞的保鏢和打手們，踏進(jìn)了正在燃燒的房子。因?yàn)楦共坑袀?，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jǐn)慎，一直走到肖重云身后，伸手抱住他的腰，喊他的名字。

環(huán)住他腰的手里，有一把槍。

肖重云回頭看的一瞬間，張文山扣了扳機(jī)！

那是練習(xí)用的空包彈，然而如此近的距離，幾乎貼近皮膚，劇痛絲毫不能減輕。子彈就這么穿過衣料與柔軟的組織，留在他的體內(nèi)。肖重云只皺著眉頭痛叫了一聲，就倒在了身后人的懷里。

劇痛與失血很快讓他失去知覺。

張文山用沒有受傷的那只胳膊小心地接住懷中的青年，艱難地，幾乎半拖半抱的，將他帶離了火海。嗆人的濃煙已經(jīng)充斥了整個房間，肢體的動作與咳嗽讓他未愈的傷口浸出血來，臉色蒼白得可怕，如同地獄里的修羅王。

他低頭看著劇痛中昏迷的青年，低聲道：“愛過你的張文山已經(jīng)死了，親愛的弟弟，是你親手殺了我。而我愛的那個人也將不復(fù)存在，我會親手殺了他?！?

黑暗實(shí)在太深了，肖重云幾乎無法醒來。

最開始他以為自己已經(jīng)死在了那場大火中，可是換藥的疼痛驚醒了他。練習(xí)用的子彈已經(jīng)取出來了，傷口被重新縫合。大概是因?yàn)槭中g(shù)用了麻醉，這種疼痛并不是特別驚人，但是當(dāng)麻藥效果消退時，焦灼與炙熱就包裹了他。

身體無法動彈，眼睛被一條黑布蒙著，汗水順著額角流下來，分不清讓眼角濕潤的是淚水還是別的。他看不見現(xiàn)在是白天還是夜晚，也不知道自己身處何方，只知道自己在發(fā)燒。

燒得天昏地暗。

肖重云問醫(yī)生，現(xiàn)在是什么時候了，沒有人回答他。

除了金屬器械碰撞托盤的聲音，上藥與打針時器具的摩擦聲，四周幾乎寂然。他能感受到的，只有深不見底的黑暗。這種黑暗很快他又陷入了昏沉的睡眠。

黑暗里肖重云開始做噩夢。

夢里他再次站在燃燒的小樓面前，父親扔下他，決然地走進(jìn)那片吞噬了母親的火海里。他哭著，喊著，掙扎著要追上去，然而被人死死地按在地上，只能眼睜睜地看見一切熊熊燃燒起來，化為虛無。

他的天堂在火海里，大火吞沒了他的天堂。<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