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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義蛟身后跟著一些人,有人封鎖了這個路口,有人把司機抬到擔架上往醫院送,另外一些人在處理細節,爭分奪秒地搶在警察,媒體與肖家人趕來之前,把這里處理成某個單純而不幸的車禍現場。
因為保時捷沒有爆炸,有人往車身上潑了一桶助燃劑,準備點火焚毀現場。張義蛟拄著拐杖走過去,透過變形的車窗,往里看了搶奪他女兒幸福的狐貍精最后一眼。
他只看了一眼,臉部突然扭曲起來。
張文山躺在地上。地上砂石堅硬,硌著他的背。他努力睜開眼睛,看蹲在自己面前的男人。這個保鏢是他親自從黑市上買回來的,錢給得很夠,常年帶走身邊,從來沒有起過疑心。
男人的槍口對著他胸口,說:“大少,現在回頭,張家還是你的岸。”
張文山想,太晚了,走到這一步,殺了外公兩個人,他已經無法回頭了。
況且就算身后有一條路,張文山也不愿轉身,因為天堂就在前方。
張文山張了張口,仿佛想說什么,說不清楚,男人就俯身來聽。
“誰?”
“大少,你說什么?”
張文山艱難地開口:“你身后的人,是誰?”
按理說,除了中了藥物到底不起的另外兩名保鏢,和同樣藥效發作,動彈不得的張文山,他身后應該沒有別人。男人的直覺非常敏銳,立刻轉身向后,向著張文山目光所指的方向調轉槍口!
就在那一瞬間,張文山翻身而起,手肘向著男人胸口一撞,一把摸起褲腰后的掌心雷,抬手就是一槍!張文山一向身上帶兩把槍,德國槍別在槍套上,微型手槍掌心雷藏在后腰。男人背后自然是沒有人的,但是這種風吹草動驚飛鳥的情況下,他必須找一個破綻讓槍口從自己身上移開。
張文山的確喝了咖啡,四肢沉重,頭腦昏沉,但是他把三分的藥效,演成了十分。的確剛才槍戰中,他遠距離瞄不準,但是一旦將這個人騙到身旁,槍口直接抵在肉上,怎么都偏不了。
這是一步險棋,張文山賭外公的人不會輕易殺自己。
聽到衣袂風聲,男人立刻回身,想都不想就射擊,一槍打在張文山手臂上,頓時血就涌出來,痛得人都要撕裂了。但是張文山更快,他掌心雷射了兩槍,一槍中了肺部,一槍中了腿部動脈,幾分鐘面前的男人就成了個血人。
之后怎么收場,怎么處理干凈地上的血跡,張文山有點記不清了。他拿著剛才男人的手槍,走到另外兩個昏迷不醒的保鏢面前,照著太陽穴一人開了一槍,然后將子彈都摳出來,三具尸體一起扔上車,開到一處荒無人煙的斷崖邊。
他發動了車,從車上跳下來,一槍打在油箱上,一槍打在管道上,路虎就轟地燃燒起來了。
燃燒的車緩緩駛向斷崖,一頭栽入無人的深淵,半響才傳來一聲爆炸聲。
張文山本來可以不用殺兩個保鏢的,但是外公要殺肖重云,他布了一枚棋子,或許也會布下第二枚,兩枚棋子之間互不知道。那是肖重云,他心尖尖上,最隱秘的一塊地方,張文山冒不起一絲一毫的風險。
他要肖重云活著,無論如何都要他活著。
這次找到他,就和他一起走,如他所愿,天涯海角,再不回來。
張文山找了一家私人診所,謊稱遇見綁匪,簡單地處理了傷口,取出子彈止血,然后用重金封了醫生的口。他換了一身干凈挺直的外衣,遮了方才槍戰留下的痕跡,重新租了一輛車,往納吉方向開。
因為失血過多,過分虛弱,車開到肖重云給的地址時,已經是日暮了。
張文山按照地址,找到了肖重云信中所寫的房子。房子在這座貿易城市的郊外,靠著森林與河流,景色格外幽靜美麗。那是一棟立在森林邊上的,老舊的,涂了藍白油漆的獨棟別墅,門口的牛奶箱里放著一只回收的玻璃牛奶瓶,說明房子里確實有人居住。
看見那只牛奶瓶時,張文山懸起的心終于放下來了,簡直要跪下來感謝上蒼。他甚至幾乎對著那只空玻璃瓶,笑出了聲。
他還在里面,他還活著,他好好的,還能喝牛奶……
張文山再一次拿出手機,想給肖重云打電話。他這才發現,之前一直聯系不上肖重云,不是肖重云的手機出了問題,而是他自己的手機被特殊設置過,安裝了間諜軟件。這個軟件會攔截一切他與肖重云的通話信息,并且發送到一個特定的號碼。病毒生效以后,所有他發給肖重云的短信,打給他的電話,都處于無法接通狀態。
難怪張義蛟會知道,他與肖重云的約定。也難怪張義蛟會在現在,趕著向肖家發難報仇。因為再晚一刻,他就丟了最重要的棋子。
之前關心則亂,現在放下心來,很多事情迎刃而解。
張文山把行李箱放在腳邊,用沒有受傷的那只手扣別墅的房門。二樓的窗戶發出輕微的聲響,他抬起頭,看見肖重云站在樓上玻璃窗后面,看著他。
肖重云穿著白襯衫,打了條黑領帶,除了消瘦了些,一點都沒變,站在窗戶后面,就如同春山中一幅賞心悅目的畫。張文山想,一定是他一個人住不注意飲食,以后應該請個保姆仔細照顧一下。
過了好一會兒,門打開了。
肖重云站在面前,喊他:“哥哥?!?
那一聲哥哥宛如天籟,張文山一把抱住面前的人,用沒有受傷的那只手臂,緊緊地將他攬入懷里:“走?!?
“哥哥。”
“來不及解釋了,時局危險,我們現在就走,”他啞著嗓子,“去你說的,天涯海角……重云,你,肖重云你……”
手臂的疼痛讓這具身體的痛覺一直處于麻痹狀態,又在私人醫院打了一針止痛針,過了好一會兒張文山才意識到,空氣里的血腥味,是來源于自己。肖重云手上有一把刀,就這么捅了進去,穿過他柔軟而毫無防備的皮膚,直接插入小腹。
黏糊糊的血液流出來,在兩個人之間,流了一地。
肖重云的臉色白的不正常,他的體溫也低得不正常。他張開雙臂,抱住面前血流不止的男人,溫柔地接住他,兩個人一起慢慢跪倒在地上。張文山的下巴擱在肖重云的頸窩里,肖重云努力地支撐著,似乎想讓他倒下時舒服一點。
“哥哥,”肖重云的聲音顫抖著,簡直微不可聞,“我答應過你,忘掉仇恨一起走,天涯海角都陪你。”
“你沒有對我說過一句真話,我也一直在對你說假話,但是我的確愿意陪你去天堂,或者去地獄,”他低聲道,“只有我們走了,留下來的人,你的父親,和我的母親,才能好好的活著?!?
“對不起,哥哥?!?
溫度一分一分地冷下去,張文山分不清是因為入夜驟降的氣溫,還是失血過多的傷口。他也分不清疼痛,是因為止痛針效果消退了,還是那顆好不容易奉上的真心破碎了。靈魂上巨大的痛苦勝過了肉體的感受,破碎的希望與自深淵升起的憤怒,當頭罩下的絕望與無法言明的難過……
劇痛中讓張文山神情恍惚。他看見地板上破碎的玻璃杯殘骸和滿地的水漬,突然明白了。他滿手是血地爬過這些玻璃殘渣,爬到肖重云身邊,伸手去掰他的嘴,想把里面的東西摳出來:“你吃了什么?”
“給我開門之前你吃了什么,”張文山聽見自己虛弱而憤怒地問,“你這個,沒有良心的,賤人……”
那一刻張文山是恐懼的。
他不是怕自己死了,而是怕肖重云真的死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