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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倒不一定,肖重云想。張文山是新人秀的評委之一,你還有一場決賽,理論上他會先欺負你,再找我麻煩。不過小鬼能有心護他,已經很滿足了。
他帶著自己學生去吃火鍋,兩個人閑來無事在店里研究香水瓶設計,廢了兩三個本子,依然沒有什么靈感。不過這不是什么大事情,除非有天才橫空出世,香水新人秀的名額向來內定。能進入決賽,站在最后的舞臺上,已經代表拿到了一張進入香水行業的通票。他家小鬼做到了,瓶子丑點也沒什么。
只要決賽場上,張松不交一個啤酒瓶子上去,就會有一個光明的未來。
換句話說,企圖用參賽資格卡自己學生的張文山,已經輸了。
這些話不能跟正在努力拼命的小鬼說,讓幼狼試試自己爪子的鋒利程度未嘗不是好事。
張松從厚厚的圖畫本上抬頭,說:“你最近心情很好。”
肖重云剛剛跟那家愿意用小鬼作品的廠家通過電話,確定合同直接用傳真件簽,節約時間。對方原本的配方出了點專利權問題,急缺一款新的香水頂上,替換爭議產品,“欲望”下周就能上市。
肖重云把好消息在網上跟周天皓說了,學弟似乎特別忙,隔了幾個小時才回兩個字:“很好。”
真的很好。
肖重云靠在椅子上,覺得自己老胳膊老腿難得這么舒服過。他看小鬼折騰他的玻璃瓶子,心情好了不是一點點。正所謂人逢喜事精神爽,他已經預測到十年后自己落魄的香水店里,迎來世界著名調香師的公益講座,顧客盈門,聲名遠揚。著名調香師還管他叫老師,同意被他揉腦袋。真是桃李滿天下,春暉遍四方。
忽然間,冬天濕冷的空氣里,一樹桃花開了。
一樹兩樹三四樹,接天連日匯成林。
溫暖的,清甜的,沁人心脾的風,桃花清遠的氣息,牡丹濃郁的芬芳,那么舒坦,那么溫柔,像是陽光落在身上,讓人渾身都暖洋洋的。
肖重云花了三秒鐘才回過神來——他的嗅覺恢復了,那是張松的參賽作品“春天”。
當然這并不是永久性的恢復,但自從和周天皓在錦里小巷中聞到了那些市井氣息之后,他的嗅覺回復得就越來越頻繁。有時候肖重云甚至想,或許自己可以換個什么名字,從三流調香師做起,重新回到當年的世界。
但這不是眼前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目前空氣中的香氣。他看了無數次那張配方表,這是第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春天”。
他唰地站起來,小鬼嚇了一跳。
肖重云走過去,把筆記本從張松手中拿回來,看了前幾頁作品,撕掉:“重新做。”
小鬼不服氣:“為什么?”
“我要修改對‘春天’的評價,”肖重云感覺到了胸腔里快速跳動的心臟,血液往上涌,他知道自己在激動,“你的新作‘春天’,不僅僅只有點意思,是非常出色。這款作品,決賽大有可為。外觀對于一款香水來說很重要。它是內涵的闡述,主題的表達,讓人一目了然地知道調香師賦予它的美——因此你的瓶子要重新設計。”
真實的嗅覺和紙上的推演全然不同。張松對每一種香料的用量都做了非常細微的調整,這些調整初看容易被忽略,然而當它們同時演繹時,仿佛音符的和弦,突然變得如此美妙,截然不同。小鬼的配方中用的大部分是廉價材料,因此肖重云沒有對成品效果有太大的期望,他全然沒有想到,真實的嗅覺中,張松能把簡單的配方演繹到這種地步。
那必須依賴極其敏感的嗅覺能力,以及與生俱來的審美氣質。
肖重云贊揚小鬼,幾乎要滿面春風了:“我沒想到你把人工合成香料,演繹到這種地步。”
“你說的,要做人民用得起的香水,”小鬼道。
他追著肖重云問:“如果‘春天’能夠上市,價格肯定不會貴,我做到了嗎?”
“人民的香水,我做到了嗎?”
肖重云快步走到店外,把自己學生所有的作品都拿出來,依次聞了一遍,感受小鬼這兩年的進步,然后拿手機上淘寶,毅然重買了三條兔子圍巾,以示獎勵。
他想起一位可以幫忙參考香水瓶設計的朋友,聯系之前,又想起另一件事情。
“你記得雅舍歷年來的主打作品‘魅惑’嗎?”他對小鬼說,“我前段時間嗅覺也恢復過一次,當時試了下仿香,后來出了點事中斷了。你來幫忙,我們試著把它的配方破解了。”
這次嗅覺一時在肖重云身上停留了幾乎一天,直到他聞夠了晚飯香氣,才念念不舍地消失。感官重歸寂靜的肖老板有些寂寞,卻并不沮喪,因為既然恢復了一次,兩次,一定還會有很多次。或許有一天,他真的能憑一個半失靈的鼻子,殺回香妝界,在這個世界上留下幾種作品。
他開手機上微信,打開朋友圈,一位金發碧眼的外國友人正在澳洲泡妹子,奮力發著不知道悉尼哪個酒店的燭光晚餐自拍照,背景就是著名的歌劇院。照片中的小美人胸大腰細金卷發,一臉粉絲見偶像的星星眼,萌得冒泡泡。
肖重云于心不忍:“本,你打著取材的名義出來約會,把同事都屏蔽了嗎?”
本.卡斯特是嬌蘭的資深調香師,但是最近遇到個華人原料采購師,也用微信,不知道為什么特別看不順眼他的腐朽資本主義生活作風,分分鐘向公司舉報。
原料采購師帥哥手中有他心心念念貴比黃金的香料,得罪不起。
三分鐘之后朋友圈的照片全部清空了,本.卡斯特絕望地問:“中文社交軟件簡直太難用了,怎么屏蔽我同事?”
肖重云親切地教會了他使用微信標簽功能,專門給這位華人采購師分了個組,叫做呵呵呵,然后問:“你有特別熟的設計師,能幫忙參考一款香水瓶嗎?”
本.卡斯特點了個視頻請求,手機遞過去,萌得冒泡泡的澳洲妹子比了個剪刀手:“i can.”
“我的搭檔arya,最近每一款作品都是她為我設計的瓶子,”他在背景音里說,“把你設計圖拿來看一下。什么,是你學生的設計圖?你的學生一定很聰明——”
本.卡斯特頓了頓,咽了咽口水,違心道:“其實也是不是特別丑,讓arya幫他改改就好了。”
事情總是一樣一樣解決的,就像生日的禮物盒,一層一層解開,總是能看見幸福的本色。
還剩下最后一件事情。
那是個陽光溫和的上午,難得的有幾分暖意。已經非常接近年關了,大街小巷都能聽見依稀零碎的鞭炮響。他問小鬼要不要回家過年,小鬼搖頭說不。
“父母離婚了,我跟我爸說去我媽家過,”張松在看專業書,“跟我媽反著說的。”
“你爸媽一通電話就穿幫了。”
“他們不通電話。”小鬼斬釘截鐵,關上書,出門買菜去了。
肖重云無所謂,張松還在長身體,不能總在外面吃。他就在店門口支了個鍋,小鬼負責買菜,他炒個菜煎條魚,飯點一過就把鍋碗瓢盆收到店后去,免得影響香水店的逼格。小鬼出門后,店里很安靜,他拿出手機撥了個號。
這個號碼肖重云沒有存在手機上,卻一個數字一個數字記得非常熟。
只響了兩聲,那邊就接起來了,肖重云先開口:“新年快樂,哥哥。”<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