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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芳村立刻搖了搖頭,但隨即思忖,孩子的名字確還未取。他抱著孩子站在庭院中,只一抬頭,便見晴空萬里,云朵兒飄著飄著,將本有些灼人的烈日遮去不少。
才入伙,就是個適合曬藥材的日頭,挺吉利的,不錯。
白云在天,丘陵自出。沉芳村在孩子舉起至半空中,瞧著他兩條小腿輕輕蹬動,但沒有哭鬧。
“白云兒,便是你了。”
白云兒在尚未能記事之時,便見到了沉芳村的微笑。
“如何,老客房睡著還可以吧?應當與你之前在這兒住時沒啥兩樣。”白云兒坐在蘭圃客棧的庭院中,本只呆呆地瞧著一院子蘭花,思緒被自他身后而來的邱嘉禾打斷。
他轉身看去,邱嘉禾大概剛從賬房出來,滿頭大汗,在他身邊一屁股坐下,抓起石桌上的冷茶水就往嘴里灌,然后才看向白云兒:“嗯?”
“……?。俊卑自苾好悦5卮鹆艘宦?。
邱嘉禾翻了個白眼,猜他剛才肯定是滿腦子都是寶貝師父,根本沒聽見自己在說什么。他眼神復雜地又掃了一眼白云兒的肚子,壓低了聲音問他:“你師父上次回來,這不才過了一年多,你們這是怎么回事???”
白云兒知道他在問什么,不禁面頰微紅,稍微側身一些,低頭斂去難堪深色:“……之前不是告訴你了,是我算計他,這事怪我?!?
“先不提算不算計,你等了他三年!他終于回來了,你們的事情仍沒有說清楚嗎?”邱嘉禾一臉無法理解。
白云兒仍是輕搖頭,一陣嘆氣,手掌在腹間輕撫。
他確實等了沉芳村三年。
自在村口大牌坊被抱回來后,白云兒當真便由沉芳村親自撫養長大成人。沉芳村將所有醫術傾囊相授,從診癥抓藥到針灸推拿,還有讀書寫字,算術農作,他未曾假他人之手,自己一力栽培白云兒。師徒二人除出岫堂以外,無非入山采藥或登門看診,生活與尋常百姓并無兩樣。白云兒與坡北村民相處融洽,是家家戶戶口中的好孩子,畢竟在自己會跑會跳之前,沉芳村總免不了遇事將他托付給鄰居,但總會歸家,將他領回堂中,絕不留他在外頭過夜。日子終究是師徒二人一起過的。
白云兒不到十歲,尚要踩在小木凳上才夠得著臺面,便成了出岫堂的百子柜掌柜。沉芳村不喜與外人打交道,雜七雜八的外務都統統交付給白云兒,自己專心只做大夫。日子久了,村民們既覺得沉芳村性格古怪,又依賴于他的精湛醫術,有心接近沉大夫但又無法接近,便都只接近了白云兒。
不得不說,沉芳村確實性情孤僻,對除白云兒以外的任何人,向來是能不多言就不多言,偶有搭腔,不卑不亢卻也冷言冷語,讓人挑不出錯處,但總覺得心里不舒服。即便如此,附近百姓對他也多懷敬佩之情,皆因沉大夫不愛錢財,若是尋常人家來看診,一時手緊付不出診金,出岫堂接受賒賬,也接受勞力或糧食抵債。村口賣酥糖的大嬸,每次來買出岫堂自產的草藥膏,都直接帶上白云兒愛吃的糕餅,一斤桂花糕換一兩藥膏,大嬸心里還覺得頗為劃算。更別提白云兒是個討喜的小孩兒,在人人面前都替他師父說好話,將師父夸得天上有地下無。至于鎮上的百姓,那就更多謝沉堂主了,畢竟五湖神醫名聲在外,每年總有那么幾批大戶人家或達官貴人專程來求醫,這些人出手闊綽,一擲千金。食肆老板們甚至能瞧幾眼就能看出來,這走上前來的人,多半開口便是要問“借問一句,鎮上可有一處醫館,叫作出岫堂”。
不過,沉芳村對待外來求醫之人,又是另一番態度了。不論來者搬出成箱的珠寶黃金,抑或是跪在地上打滾似的央求,甚至是刀劍橫在他脖子上,出岫堂堂主只會去單日能來回之處出外診。其他地方,請患者自己過來。
沉堂主離了自出山,便不曉得如何呼吸了,沉芳村如是稱。
直到白云兒十四歲,沉芳村忽然決定,他要離開自出鎮,再度踏上游方行醫之旅。但偏偏,他要白云兒留下來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