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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錚因她語氣中的堅毅而微微一怔。
前些時候,她還哭著對自己說:“錚哥,我好害怕。我生孩子的時候,你一定要在我身邊,好不好?”
現在,她卻那么勇敢地說:“我不怕。”
賀齡音沒有聽到開門的聲音,便知道他還在,她雙手攥緊了床單,身上冒出來的熱汗旋即變成冷汗,六月的天竟有些發寒。但是,此時此刻這是她必須一個人面臨的難關,誰也替代不了她,她也決定好自己去闖了。
“錚哥,我現在不只是你的妻子,我還是……肚子里的孩子的母親。”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輕得像飄蕩在空中立刻就散一樣,但是她知道武錚能聽到,“我不是一個人在面臨這道難關,它也在努力闖入這個世界。我會和它一起努力的,你別擔心。”
武錚的胸口劇烈起伏著。
在他的印象中,他的媳婦是柔弱的、嬌貴的,該被人捧在手心里而不能吃一點點苦的。如今,卻要獨自去面臨生孩子的痛楚,無人可以為她分擔,她卻說自己不怕,說自己是母親,說自己會努力,還反過來安慰他,叫他不必擔心。
“好,我在外面陪你。”他費了全身的力氣,才說出這句話。
如果這樣能讓她更加安心,那他也要成熟起來,不能因為自己的固執令她無法專心跨過只能她獨自跨過的難關。
他閃身出去,將門關得嚴嚴實實。
賀齡音聽到門開闔的聲音,知道他已出去,不再懼怕他會突然轉過簾子,看到此時狼狽不堪的自己,不由得小小地舒出一口氣。
唐婆子見兩人終于講完,正對著孩子出生的地方,對賀齡音道:“夫人,我喊一二三,你就開始用勁,一定要用盡全力,咱們一口氣把孩子生出來。”
“好。”賀齡音應了,隨著唐婆子的“一二三”,開始醞釀力氣,然后猛地使勁。
唐婆子盯著她下面,忽然神色一驚:“好了,夫人先停下。休息一下,等會兒再使勁。”
賀齡音下面已經麻了,感覺不到孩子到底生出來了沒有,不過聽唐婆子這么說,就知道必定還沒有出來。不過她使過一次力,確實已經精疲力竭了,便松了身子,輕輕地喘著氣。
唐婆子招來一個穩婆,讓她去給賀齡音擦汗,準備生姜、參片、紅糖等物,又把身邊的穩婆拉過來,見她們看好夫人。
她把沾了腥污的雙手往旁邊的水盆里匆匆洗過,在身上抹了一把,便繞過罩簾,唰地奔到外面去。
武錚就在屋外等著,此時日頭高升,烈日毫不客氣地炙烤著大地,其他人都挪到廊下等候去了,只他一個人像是想與她一起受刑一樣,立在烈日下一動不動,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門口。
唐婆子一出來,他的神色立刻松動,忙問:“怎么了?”
“夫人的胎位不太正!”唐婆子擦了一把冷汗,有些緊張。
武錚比她更緊張,一下就慌了神:“胎位不正?胎位不正該怎么辦?!她有沒有危險?!”
唐婆子被武錚直直盯著,冷汗又冒了一層,忙道:“將軍別急!夫人的情況還算好,胎位只是有一點不正,好歹沒有橫過去,橫過去的才叫危險了,常常一尸兩命!”
武錚被那“一尸兩命”震得腦子一嗡,分明知道唐婆子說的不是賀齡音此刻的情況,卻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一定要保住她,一定要保住她!”
“哎,是是是!”唐婆子一邊連聲應道,一邊浮出一絲難色,“只是,將軍您也知道,生產對女人來說就是道鬼門關,有各種情況發生——”
眼見著武錚的面色頓時冷得恐怖,她連忙轉了話頭:“老身的意思是,老身一定會拼命保住夫人和孩子,只是,萬一……萬一有什么緊急情況,只能、只能留一個,保大還是保小,您給個準話,我們也好把握。”
“當然保大!”武錚毫不猶豫地回道。
他怕穩婆還不夠清楚明白他的堅決,不顧她一身腥穢,用力拉住她強調,“我夫人是第一重要。不對,是唯一重要!不管發生什么事,你無需再求取我的意見,一定要先保證她安康!”
“哎哎是。”唐婆子連忙應了,正準備返回產房內,復又頓住腳步,追問了一句,“是兒子呢?”
兒子可是家里的香火,大將軍還沒有兒子呢。
武錚又氣又急:“兒子女兒有什么區別?!總之都是一樣的,先保住大人聽到沒有?!一定要保住我媳婦!我不許她出任何事!”
“好好好!”唐婆子被嚇壞了,連忙點頭應下,奔回產房。
*
產房內,唐婆子和其他幾個穩婆滿頭大汗,她們沒將胎位不正的事告訴賀齡音,以免她緊張起來,更難生產。
她們將賀齡音扶起來,按照古法將手放在她肚子上循環搓揉,給她轉胎位。
賀齡音第一次生孩子,并不知道這是做什么,但是她知道此時什么都要聽穩婆的,于是配合著她們的話,不斷吞吐呼吸。
如此循環往復。
守在外面的武錚更是快急瘋了去。
特別是當聽到賀齡音疼得禁不住大叫的時候,他真的恨不得自己替她遭受這份危險和痛苦。
時間一點點過去,待到日頭西斜,產房內終于傳出一聲嬰兒清脆嘹亮的啼哭。
“生了!是個公子!”唐婆子大叫,里頭的穩婆俱開懷大笑起來。
有一個穩婆準備開門請武錚進去,誰知道門一開,一個影子幾乎將她撞倒,再一看,武錚已經進來了。
他原是想立刻沖到她身邊,可是才一沖進來,便又想起她的話,硬生生頓住腳步:“可以嗎?媳婦,我可以進來了嗎?”
唐婆子喜氣洋洋地把孩子抱過來:“將軍您看,夫人給您生了個兒子!”
武錚眼睛直盯者罩簾,似乎能透過罩簾看到賀齡音似的,他現在滿心惦記著賀齡音,就算是他剛出世的兒子,他也還沒那個心情去看。
一個穩婆卻驚叫一聲:“夫人暈過去了!”
武錚心口頓緊,像被人一把揪住,他一把推開罩簾,奔到賀齡音身側。
此時的她,虛弱、蒼白得沒有一絲生氣,就這么躺在充滿血污的床上,眼睛安安靜靜地闔著,連呼吸都是極輕極輕的,好像下一瞬就會徹底斷掉。
武錚的面色頓時猙獰起來,全身不受控制地抖。
“掐人中!”唐婆子趕忙道,“將軍,掐她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