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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他懷疑邢老太爺是中毒導致神智紊亂、陷入癲狂。
進到邢家,柯明成先去看望邢老太爺。
邢家的人都是滿臉茫然,還沒從這件突發的事情中回過神來。
邢老太爺眼神渙散,有時會笑,笑容或是興奮或是恍惚;有時則會陷入恐懼,恐懼讓他周身發抖,面色發青,如小動物一般蜷縮起身形、躲到角落。他時時如夢囈一般低語,言辭不連貫,誰也不知道他說的是什么事,與何人有關。
柯明成見這情形,心頭一塊大石頭落地了。如果邢老太爺把以前做過的虧心事都抖落出來,并且將他的諸多行徑也說出來,那么別人可不管他是瘋了還是清醒,都會對他平添幾分忌憚、蔑視。他會被慢慢孤立。
柯明成喚隨從給邢老太爺診脈,很是費了些功夫。
邢老太爺抵觸、懼怕任何人的接近。
兩名隨從診脈之后,俱是無奈地搖頭,私底下低聲道:“或許是老太爺真的被嚇瘋了,或許,是有制毒高手為他專門配置了這種藥物,但并不是罌|粟、野山杏的杏仁這一類常見的毒物。這種人是真正的高手,人服下藥物之后,從脈象上看不出端倪。這樣一來,就讓人無從醫治,只能按照常理開些安神的做樣子的方子。”
柯明成按了按眉心,隨后,詢問昨日事情的始末。
邢老太爺的隨從戰戰兢兢地說,昨夜他們遇見了鬼。先是遇到了鬼打墻,之后,邢老太爺和幾個人看到了余老板。因為過度的驚訝、懼怕,他們暈了過去。
一班隨從醒來之后,邢老太爺已陷入癲狂的狀態。
柯明成面上現出同情之色,心里卻是嗤之以鼻:看到了余老板?這些人可真是嚇傻嚇瘋了。別說余老板一定遭了鐘離嫵的毒手,尸骨無存,就算活著,也沒本事把這么多人嚇暈過去。
末了,他詢問了事發的地方,道辭回到攬月坊,喚來方鑫。
方鑫是十二個樓主之一,亦是將大周疆域圖送給柯明成的人。
方鑫是大周帝后要清除的罪臣余孽之一,簡讓在職期間,一直未能將之抓獲,原因自然是因為他已離開大周,逃到了這里。
而方鑫成為罪臣余孽之前,有長達幾年隨軍征戰。家族倒臺之后,他最擅長的是追蹤、暗殺,目標皆為帝后的親朋、器重的朝臣。
導致他亡命天涯的人,是蕭錯——大周皇帝登基前后的一段歲月,他駐足之處是南疆,蕭錯奉命到南疆辦差,順道鏟除了他全部爪牙,讓他身負重傷,再不能成為帝后、權臣有力的威脅。
隨后的歲月里,他一直隱姓埋名,伺機而動。但是,京城在暗衛、錦衣衛、京衛指揮使司、禁軍協力之下,筑起了無形的銅墻鐵壁。
他不能給予帝后、蕭錯等人哪怕分毫打擊。
最終,他萬念俱灰,選擇了鋌而走險,結果只有兩個:要么死,要么盜走疆域圖。
嘔心瀝血繪制成疆域圖的人,是皇后的大伯父,亦是大周首輔江閣老。
事實證明,他成功了。江閣老滿腹文韜武略,能夠輔佐皇帝開創盛世,卻不能讓府邸堅不可摧。
就這樣,他盜取了價值連城的寶物,來到無人島。因為沒有足夠的錢財供他安身立命,歸云客棧與攬月坊就成了他要投靠的地方。
歸云客棧自然是不能選的,沒有任何人能夠接受他這樣的行徑。雖然景林離開大周已久,但不意味著始終不會知曉他的行徑。
攬月坊便成了唯一的且是最好的選擇。
柯明成來路不明,但一定不是大周人士,這是最重要的。
此刻,柯明成找方鑫,目的只有一個:“你去邢老太爺出事的地方看看。”這次的事情,勉強也能算是暗殺,只是比暗殺還歹毒——讓一個人瘋了,還不如當場斃命來得痛快。而方鑫曾有過征戰、暗殺的經歷,或許能夠看出點兒端倪。
方鑫稱是而去,下午來回話,眼神、語氣里有難掩的恐懼:“那個地方,適合布迷陣,讓人在夜間生出遭遇鬼打墻的錯覺。而最可怕之處在于,就算是白天,如果布陣的人無意放過,人也會被活活困死在那里。”
柯明成探究著他的神色,“你找到了兇手留下的痕跡?”
方鑫搖頭,“沒有。找不到蛛絲馬跡。但是我知道誰最擅長此道。”
“誰?”
“蕭錯。”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方鑫神色復雜,眼神里的恐懼更濃,且平添了幾分怨毒。
“你是說——”柯明成聞言心下一驚,隨即失笑,“大周那位蕭侯爺怎么可能會來這里,朝堂不能沒有他,他也不是無牽無掛之人。”
“他當然不會來。”方鑫低聲道,“他的好友來了——先前我只是霧里看花,不大確定他與簡讓是至交的傳言,畢竟,朝臣之間的交情,外人看不分明,而現在,我不得不相信——簡讓身邊一定有蕭錯的親信,最起碼,蕭錯曾經親自點撥過簡讓的人。”
“一個小小的迷陣而已,卻被你說的玄乎其玄。”柯明成很是不以為然。
“不論是行軍、殺人、布陣,每個人的手法不一樣,給人的感覺也不一樣。”方鑫深深吸進一口氣,恢復了平時鎮定的神色,“您要是不相信,可以親自去看看,細細體會一番。陣法能將人活活逼死或是逼瘋,而布陣的人若是煞氣、殺氣太重,陣法會淋漓盡致地體現出來。”
柯明成知道,方鑫從不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的做派,正色道:“迷陣已經不在,還能那么嚇人?”
方鑫緩聲道:“有些河流,投河的人多了,就會有陰沉沉的感覺。有些人的陣法,即便陣型已不在,可煞氣還在。”
柯明成隱約明白了,“如果昨晚那個地方,是在荒郊野外、人跡罕至之處——”
“邢老太爺會不會瘋我不知道,但一定會和隨從一起活活餓死。即便有人發現,也不能在他身死之前救他出來。”方鑫的眼中又有了恐懼,“越是看似簡單的陣型,經由蕭錯之手,往往越最難破解。”
“……”柯明成不由蹙眉。如果蕭錯是那樣可怕的一個人,那么,簡讓作為他的至交,恐怕有過之而無不及——鐘離嫵的夫君有多棘手,可想而知。暗衛統領不一定擅長布陣,但心里怕是起碼存著幾百種殺人、折磨人的法子。
這種人,是無法避開的——到了此刻,他自心底承認了這一點。
不能避開,那就只能來往,且要常來常往。相信簡讓不會不赴攬月坊的邀請,因為他是鐘離嫵的仇家。
再看一眼方鑫,柯明成不由道:“你懼怕的到底是蕭錯,還是簡讓?”
“……”方鑫不認為這兩者有什么區別。
“你是擔心,攬月坊保不了你?”
方鑫默認,不認為抬舉攬月坊就能保住自己的安穩。
柯明成沉吟道:“秋季之前,沒有船只能來島上,你我便是想離開此地,也走投無路。況且,我也不可能離開這里。為今之計,只能與簡讓、鐘離嫵拼出個高下。”
方鑫這才聽明白話中深意,“您是說,這兩個人也是您的死對頭?”
柯明成苦笑,“不管是因為你們這些投靠到我身邊的人,還是因為前塵舊事,我與那夫妻二人只能敵對。”再多的,他不能說,不能自己揭自己的老底,“放心就是,只要我在,就能保你性命。”他指一指近前的座椅,“坐下來,與我好生從長計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