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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璃腳步穩且均勻,一點不為身后尖銳慘淡的聲音所動,出了殿門,沖內侍道:“看好了他,朕要一個活著的武德侯,若是他尋了死,你們幾個就下去陪他。”
內侍跪了一地,連聲稱是。
從后殿出來,江璃在檐下站了一會兒,恍然發覺今日的陽光甚好,熾盛溫暖,雖然無法驅散晚秋絲絲入骨的涼意,可落在身上,猶如棉絮撫頰,很是舒服。
他想起正殿里那摞成山的奏折,便覺不耐煩,徑直轉身回了偏殿,去看寧嬈。
寧嬈身上的燙傷經了太醫的醫治和宮女們的悉心照料,已比昨晚剛從熱水里撈上來時好了許多。
上好的燙傷藥膏抹在傷處,每隔一個時辰便會換一次,紅腫雖未完全消除,但腫得輕了許多,水泡都扁了,熱也退了,整個人的氣色也好起來。
江璃進側殿時正見寧嬈半倚在床榻上,目光渙散,好像在想心事。
且這心事看上去還不淺,因為直到江璃走到她跟前,彎身坐下了,她才察覺到江璃的到來。
江璃抬手輕刮了刮的她的鼻梁,溫聲問:“在想什么?”
寧嬈抓住他的手,老老實實道:“在想武德侯……昨夜的事總是透著蹊蹺,我想這樣一個巧妙的局,憑南瑩婉那個腦子恐怕設計不出來,且武德侯和合齡出現得也太可疑了。我剛才突然想起武德侯曾經對我說我長得很像父親,他會不會……”
江璃頗有些無奈地看著她道:“會,他就是為了你父親而來,那個大名鼎鼎的父親。”
“那……”寧嬈心里一緊張,生怕這事會和淮竹脫不了干系,正想問得仔細些,崔阮浩恰在這時進來,停在了屏風外。
他的聲音略顯緊張:“陛下,有人劫刑部大牢,劫走了欽犯雍淵。”
第79章 ...
江璃其實并不在乎雍淵被人劫走,本來當初抓了他是想一殺了之,可后來知道他是寧嬈的義父,江璃不愿意為了他讓寧嬈傷心,便這么把他關在了刑部大牢。
對于這些云梁人,江璃沒什么憐憫之心,唯一在乎的便是和寧嬈有瓜連、有親緣的人別死在他手里就行。
從某個角度來說,雍淵被劫走反倒是稱了他的意。
從南燕使團入京開始,甚至更早,胥仲躲在背后生了這么多事端出來,可見其在云梁內部已大權在握,且野心勃勃,亟待翻出些風浪來。
放雍淵回去可以稍稍牽制一下他。
但江璃更在乎的是孟淮竹。
離寧嬈施針結束還有四天,孟淮竹也說過施針不能斷,一旦斷了,便是前功盡棄,寧嬈體內的六尾窟殺會再跑出來作祟。
可若是雍淵被人劫走跟孟淮竹有關系,那她定不會繼續留在長安等著江璃來抓他,一定會跑,而若是這樣,那寧嬈怎么辦?
因此他再不在乎雍淵是死是活,被誰劫走,這事他也得管。江璃派禁軍兵分兩路,一路去楚王府查看孟淮竹還在不在,一路關閉城門,追蹤從刑部逃出去的重犯。
禁軍得力,不辱使命而回,把雍淵連同孟淮竹一同押了回來。
看著灰頭土臉的兩人,江璃卻高興不起來,因為一同被禁軍逮回來的還有一人。
陳宣若。
“臣追趕至外坊市時,正遇上這位姑娘往回走,她似乎沒想逃……”禁軍首領王世敏猶豫地看了一眼身側的孟淮竹,她臉上抹了幾把灰漬,一副邋遢樣,看不清楚本來面目。慢慢地將目光移到一身白衣,潔凈整齊的陳宣若身上,磕磕絆絆道:“可……可陳相緊追其后,要……要把她拉走,兩人爭執之際臣趕到,把他們都帶了回來。”
江璃冷冷地掠了一眼陳宣若,沖王世敏道:“你做得很好,把雍淵送回刑部,嚴加看管。”
王世敏抱拳應是,起身拖著已上了鐐銬的雍淵退下。
他走后,江璃狠狠地剜了孟淮竹一眼,把視線落在陳宣若身上:“你不是年少及第,奪得魁首,智計無雙嗎?這種事派個心腹去做就是,何必自己去?這樣被禁軍五花大綁地押了回來,還要怎么替自己開脫?”
陳宣若淡淡道:“臣已經這樣了,何必再去牽累旁人。臣的那幾個心腹都是翰林儒士,品行純正,志氣高潔,若是這樣被葬送了前程豈不是可惜。”
江璃譏誚道:“陳相還真是大仁大義,都這個時候了還不忘考慮旁人的前程。那朕呢?你做這些事時可曾考慮過朕半分?這么多年來你是出類拔萃、學識無雙,可你真得覺得是靠著自己才年紀輕輕當上了右相么?朕對你不遺余力地提攜,就換來了你這樣的報答?”
陳宣若深深揖首:“臣愧對陛下,無顏再任右相。”他從袖中取出了一封奏疏:“辭呈臣已寫好。”
侍候在江璃身側的崔阮浩剛想上前去拿,被江璃狠狠瞪了一眼,他又捏著拂塵顫巍巍地退回來。
“你還真是干脆利落,連辭呈都準備好了,是想卸了官袍跟著孟淮竹回南淮?陳宣若,你喝了她的什么迷魂湯?為了她,國不要了,家也不要了。”
陳宣若一聽他提及孟淮竹,便維持不住辛苦呈現出來的平淡冷靜,慌忙跪著向前挪了幾步,道:“陛下,此事另有隱情,劫獄也好,逃出長安也罷,都不是淮竹的本意……”他頓了頓,篤定道:“若這是淮竹的意思,我們現在早已出城,就算禁軍踏破了長安也找不出我們。”
他說這話江璃倒是信。
當年他剛即位時命鳳閣繪制了長安城的輿圖,里面詳細標注了坊市街巷,而主理此項事宜的就是當時還在鳳閣任內舍人的陳宣若。
他自幼記憶過人,詩書看過一眼就能成誦,更何況是他自己親自勘查、繪制出來的輿圖。
他若想帶著孟淮竹逃,禁軍很難追上。
江璃心里的怒氣稍稍平息了一些,看著這兩人卻依舊沒好氣,“說吧,到底怎么回事?”
陳宣若歪頭看向一直沒出聲的孟淮竹,她一臉的冷漠,甚至略微不耐煩地翻眼皮瞅了一眼高高在上的江璃,冷哼了一聲,干脆坐在了宣室殿的地上。
崔阮浩看著,眉毛一橫,看著她做出這等蔑視君上的行為正想上前教育教育她,陳宣若慌忙起身,上前一步擋在了孟淮竹前邊,道:“容臣細細回稟。”
崔阮浩歪頭看了一眼江璃,他一臉的沉冷平靜,好像在等著聽陳宣若的話,這么一來他身為內侍倒是不能打斷丞相說話了。
便忿忿不平地退回來,又狠狠地瞪了那殿前無儀的孟淮竹一眼。
陳宣若輕咳了一聲,又挪動了下站的位置,將孟淮竹擋得更嚴實些,整理了思路,開始向江璃回話。
“淮竹此先為了皇后娘娘所中的毒曾向南淮那邊傳信,請族中的蠱醫前來,昨天那位蠱醫到了,他是云梁內部頗具聲望的青衣使孟瀾,也是……”陳宣若猶豫了猶豫,抬頭看向江璃:“也是胥仲的心腹。”
“此人并非獨自前來,而是帶了十幾個云梁殺手過來。他們說奉了胥仲之命前來營救雍前輩,并且要把淮竹一起帶回南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