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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還灌得那么干脆利落!
寧嬈癟了癟嘴,目光流露出不滿。
江璃察覺到,耐心地解釋:“這又不是靈丹妙藥,喝下去立馬就管用。太醫只說可解惑心毒,又驗過對身體沒有大的傷害,所以才給你服下。”
寧嬈將雙手交疊,平放于胸前,有些忐忑。
“那……我睡了?”
江璃和緩一笑,將手覆在她的上面,聲線溫柔:“睡吧,我會一直在你身邊陪著你。”
話音甫落,幔帳外探進來一個腦袋,笑容甜甜,聲音柔煦。
“我也一直在。”
是江偃。
他抬起小手朝寧嬈搖了搖,察覺到江璃不滿的視線,訕訕地收回來,不情不愿地把腦袋縮回了幔帳外。
寧嬈那忐忑的心安了許多,如儀式一般,雙手攏著被衾,鄭重地閉上了眼。
……
嘉業二十五年
夢中又回到了臥薪塢。
這地方四面環山,地勢陡峻,又是隱在梅林翠嶺之中的凹谷,大多云梁人躲避于此,連官府都發現不了,寧嬈一個出門就識不得方向的閨閣小姐,在一群人的看護下,更別提能跑出去了。
她被關在廂房里,孟淮竹每天來找她談一次話。
談話內容無外乎——
“你是云梁公主,你對云梁有責任,如今國破家亡,怎能坐視不理?”
“云梁人處于水深火熱之中,正需你去拯救,你怎能如此冷漠?”
都是一些廢話。
她還沒從‘自己的爹娘不是親爹娘,自己的親爹是云梁國主’這個事實里走出來,就讓她接受這么一大堆道理,她能不冷漠嗎?
她不光冷漠,還面癱,不管面對孟淮竹還是陳宣若,都是一副冷淡清沉的表情。
這樣過了幾天,約莫是除夕,因臥薪塢里的伙食突然好了起來。
炒菜心里能扒拉出來點肉,湯羹里還能見點油花,她吃了兩口,只覺依舊寡淡無味,沒什么意思地把筷箸放了回去。
負責照顧她的老婆婆進來收拾碗筷,見飯菜羹湯幾乎還是原樣,只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沒說,默默地把東西收拾了出去。
因這老婆婆缺了一支胳膊,腿腳又不太靈敏,收拾起來很是吃力,最后寧嬈看不過去,起來幫著她。
“公主,你別做這些,婆婆自己能干了,你是金枝玉葉,歇著吧。”老婆婆一邊說,一邊把她的手推開。
寧嬈有些郁悶,撓了撓自己的頭,道:“別叫我公主,叫我阿嬈,我姓寧,大名寧嬈。”
一向和藹可親的婆婆突然變了臉色,七分凝重,三分譴責地說:“不,你姓孟,你是云梁公主孟淮雪,你的父親是云梁國主孟浮笙,你怎么能不認自己的祖宗姓氏?”
寧嬈怔怔地看了她一陣兒,朝她擺了擺手,頹然道:“好了,婆婆,你收拾好了就出去吧,來來回回就這幾句,我耳朵都快起繭了……”
婆婆吃力地單臂端起漆盤,望著她,欲言又止。
但終歸只是嘆了口氣,默默地退出去。
沒過多久,孟淮竹和陳宣若進來了。
孟淮竹今天倒是沒為難她,也沒對她說教,只是目光復雜地盯著她看了一陣兒,道:“我給寧輝去信兒了,他過一會兒就來接你。”
寧嬈一愣,心中溢上狂喜,但轉念一想,又有些提防地看著孟淮竹:“你會這么好心?”
孟淮竹沒好氣道:“我勸不住你,還關著你干什么?你在這兒住了幾天,膳食都要給你最好的,都快把我們吃窮了。”
寧嬈瞠目:“那個清炒菜心和黃面團就是最好的?你們這日子過得也太……”她覷到孟淮竹不友善的臉色,把后面的話咽了回去。
果然,她唇角一勾,滿是譏諷道:“我們可比不了你這官家小姐,錦衣玉食的,大魏對云梁遺民喊打喊殺,不能經商不能科舉,連在長安露面都有可能會被官兵帶走,關押、驅逐,能有這些吃食已是不易。”
寧嬈訕訕地坐下,向后挪了挪,道:“那你何必繼續待在長安?大魏律法如此,非奴籍云梁人不得居留長安和洛陽,你們走了不就行了?”
“走?”孟淮竹譏誚道:“你以為離開了長安和洛陽,云梁人就有活路了?不能科舉,不能經商,那就只能耕種。可連日夜勞作從地里扒幾分辛苦錢,都要繳比魏人多三倍的賦稅,三倍!辛辛苦苦種的糧食,連米湯都喝不了幾碗,就要全交給官府。”
“那還不是因為那個妖妃?”寧嬈的父親是御史臺大夫,其所交皆是文流墨客,來往清議她聽得多了,也知曉其中的緣由:“那妖妃禍亂朝綱多年,冤殺忠良,驅逐無辜太子,雖然已經死了,但還是留下許多黨羽,為了防止前事重演,打壓提防他們又有什么不對?”
孟淮竹定定地垂眸看她,還未說話,陳宣若先抓了她的手:“淮竹,阿嬈久居官巷,極少接觸外人,有這種想法太正常了。不光是她,現如今大多的宗親官吏甚至尋常大魏百姓都是這種想法,孟文滟把持朝政十年,暴行無數,大家……也實在是怕了。”
他的話和緩、溫煦,娓娓道來,平息著孟淮竹的焦躁。
她閉了閉眼,拿出極大的耐心沖寧嬈道:“那你覺得云梁百姓也是有罪的嗎?”頓了頓,又道:“你覺得每日來給你送飯的關婆婆也有罪嗎?你知道她的胳膊是怎么斷的嗎……”
寧嬈一愣,在孟淮竹咄咄逼人的詰問下,突然感到些許茫然。
她自小的生活環境極為單純,所接觸的人也都是與她一樣的官宦子女,他們讀之乎者也,學圣賢道理,享受著安穩富庶的生活,思想也是白紙一樣的簡單。
有罪者誅,有功者賞,竭盡全力讓舊禍不重演,讓他們的生活繼續安穩下去。這就是全部,至于旁的,更深的,她從未想過,也沒有人跟她說。
懵懵懂懂的,仰頭問:“怎么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