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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時候你們已經(jīng)成親了?”
陳宣若又沉默了,神情微惘,似是陷入追憶。烏黑的瞳眸中流動著什么,隱隱潛藏著溫暖和煦的光芒,連帶著那張如畫一般,俊秀卻略顯刻板的臉都變得柔和起來。
“嘉業(yè)二十四年,我離開了國子監(jiān)去往岳州游學,歸來途中遇匪寇,幸得淮竹相救。我受了些傷,她便收留了我,那段時間……”他微頓,聲線溫柔:“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候,從那時起我就發(fā)誓,今后余生,我定會拼盡全力去保護淮竹,讓她免受風雨,一世無憂。”
說到最后,神色不由得轉黯。
大概是他最終發(fā)現(xiàn),自己并沒有讓孟淮竹免受風雨的本事,這世間的刀劍光影還是會半點不漏的落到她的身上。
這一番神情告白倒讓寧嬈心情復雜起來。
她原本覺得自己恨陳宣若和孟淮竹恨得理直氣壯,特別是陳宣若,從一開始就是在欺騙她,甚至在她失去記憶醒來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里還覺得自己對不起他,自己才是那個始亂終棄、見異思遷、該遭唾棄的人。
可轉了一圈,發(fā)覺原來被陳宣若耍得團團轉。
遙想當初她剛剛醒來偷跑出宮去找他,他可是甚是無辜外加委屈地在她面前說是她要不肯嫁了,是她有了別的心思。
現(xiàn)在想來,那個時候他應該早就發(fā)覺江璃尾隨她而來,是故意說出這些話,好把自己劃定在安全的疆域內來抵消江璃的懷疑吧。
陳宣若自始至終都知道一切,他掌握著全部的真相,只是很有耐心地陪他們這群陷在迷霧里的人演了一出戲,冷眼看著他們步步掙扎,一點點探知迷霧后的真貌。
這樣聽上去,他很是可惡,可……他又是為了什么呢?
為了孟淮竹,或是為了云梁。
不管最初的目的是什么,他如今貴為右相,深得圣眷,本有著大好的前程,可是卻給自己挖了好深、好深的一個大坑。
寧嬈如今心中的那點復雜,半是來自于孟淮竹,半是來自于江璃。
她心情有些許平靜,大約是覺得面前這個人有點慘……
“陳宣若,我的記憶還有部分殘缺,不確定你還替孟淮竹做了多少事。你有沒有想過,這些事遲早有一天會被景桓知道,到那時就算他不忍心殺你,你這丞相也當?shù)筋^了吧?”
陳宣若和她不同,縱然她是皇后,聽上去更尊貴,可執(zhí)掌的不過是一些與大局無礙內帷瑣事,不管她是不是云梁公主,有沒有外心,都很難在江璃的眼皮子底下翻出天去。
可陳宣若是丞相,還是鳳閣里掌秉筆權的丞相,總攬六部軍政,在朝局中可以說是江璃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這樣的人,與云梁人暗中相交,更和云梁公主如此密切,往小了不忠于君王,往大了會動搖國本,江璃如何能容得下?
聽她這樣問,陳宣若愣了愣,臉上出現(xiàn)了些許失落悵然的神情,但很快掩去,留下一抹風輕云淡:“我年少及第,摘得魁首。又以弱冠之年拜相,本就享了這世間頂級的風光,天下千千萬萬的仕子就算熬盡心血一輩子都不會有我的際遇,若真有那么一天,也是時運,左右都是我的命,我認。”
這樣的命,真得甘心認嗎?
恐怕越是這樣,越是可惜吧。
大魏立國百余年,這樣年少成名手握大權的丞相他是第一個,他不弄權、不結黨、不貪腐,卻要毀在喜歡上了云梁公主。
寧嬈想到這兒,覺得這人豈止是有點慘,簡直慘透了,也沒什么心情跟他理論了。
擺了擺手:“行了,你走吧。你要求我的事,不管是什么,我都不答應。”
陳宣若沒料到她會這么干脆拒絕,一默,放緩了聲音,幾近懇求:“能否讓我把話說完?”
寧嬈從懷里把手爐掏出來,將手平鋪開貼在上面,沒耐煩道:“我不想聽你說話了!”
“可這事關許多人的性命,我不得不說。”
寧嬈暖手的動作一滯,煩悶地吐了口氣,“那你說吧,長話短說,直奔主題,不然我不保重自己有耐心聽你啰嗦。”
這倒讓陳宣若有些為難了。
他擔心自己直奔主題,寧嬈會在自己說到半截時開口轟人……
猶豫片刻,視線掠過更漏,流沙簌簌陷落,已至酉時,再拖延下去,皇帝陛下就該來昭陽殿了。
他攥緊了拳,當機立斷,以最簡略的言語說明了當年寧嬈難產一事的前因始末,以及江璃如今可能已經(jīng)抓到了關鍵證人,隨時會向陳家發(fā)難。
說完了。
偌大的寢殿靜若寒潭,除卻流沙陷落和庭前落花的聲音,再無聲響。
陳宣若不禁抻頭朝屏風后面看去。
寧嬈將拳頭握得咯吱響,擠出一抹冷冽的笑,隔屏風望著陳宣若,幽幽然然道:“你的意思,當年我九死一生,差點帶著英儒一起死,全是拜你父母所賜?”
“景怡被逼夜闖端華門,后來被逐出長安整整四年,也全是因為你的父母?”
“明明這些事都是他們做下的,可事出之后卻像衛(wèi)道士一樣,義正言辭,要給景怡定罪?”
“事到如今,因為你妹妹干下的好事被景桓拔出蘿卜帶出泥,所以你就舔著臉來找我求情了?”
寧嬈霍的站起身,繞出來,指了指自己的額間,氣道:“你看我額頭上有紅點嗎?是普度眾生的觀音菩薩嗎?!”
陳宣若低下頭,不語。
寧嬈氣得發(fā)顫,深吸了口氣,平展胳膊攬了攬臂紗,回過身背對著陳宣若,盡量讓聲音平和:“這些事,當年發(fā)生的時候,你知道嗎?”
陳宣若一怔,生出些慌亂,忙道:“我不知道!阿嬈,我那時……”他突然舌頭打結,難以切齒。
寧嬈回過身,目光清冷地盯著他。
“我那時正是與淮竹難舍難分的時候,找了借口獨居在外,除了應付公差就是想和淮竹幽會,對外事半點不上心,也沒有察覺我母親他們的動作。”
說完,他深低下頭,滿臉惶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