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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平二十九年八月十二,帝頒圣旨立嫡長孫段氏玄瀾為皇太孫。
——詔曰:自古帝王繼天立極,撫御還區,必建立元儲,懋隆國本,以綿宗社無僵之休。自朕登基以來凡軍國重務,用人行政大端,未至倦勤,不敢自逸。緒應鴻續,夙夜兢兢,仰為祖宗謨烈昭缶,付托至重,承祧行慶,端在元良。昭明太子代駕親征,戰死邊關,朕心甚痛,不可見忘。然過不可一日無軍,亦不可一日無儲。太子嫡長子段玄瀾,為宗室嫡長孫,日表英奇,天資粹美,天意所屬,茲恪遵初詔,載稽典禮,俯順輿情,謹告天地,宗廟,社稷,授以冊寶,立為皇太孫,續位東宮,以重萬年之統,以繁四海之心。
布告天下,咸使聞知。(注1)
圣旨一出,朝堂眾臣都被驚的呆立當場。
當天當然什么事都沒有議成,有人跳出來請陛下收回成命,被隆平帝一頓批——國之儲君豈可朝令夕改;更有人冒死上諫,坦言皇太孫年幼,不足以擔當大任,恐會皇權外落——隆平帝當場直言,朕莫不是已經死了,駭的眾官兢兢請罪。
事實上立儲之事乃是朝堂大事,歷朝歷代下來,哪一回不在朝堂上爭個幾年,皇子們不斗上個幾年的,向隆平帝如今這樣——突然一個消息砸下來,也不怪各個大臣都被砸蒙了。
很明顯在他們還在糾結徘徊在太子究竟是否真的死在邊關的時候,最上層的那些人,已經爭斗過幾個來回了。
前朝文臣世家把持朝政,凡事總要吵上幾天,上諫,彈劾——立儲這種大事,皇帝更是別想一個人決定,非得朝堂上扯個幾年,幾個皇子的勢力都見分曉了,各派各家都參與進去了,最后再看皇帝的意愿定下來。
然而夏朝開國六十余年,幾代皇帝都是鐵血殺伐之人,開國勛貴老將也還在,文人無法掌控朝堂,隆平帝更是——朕用筆桿子寫好的東西,你想用嘴皮子和我扯,那就先把你給砍咯。
當然除了反對的那些人,更多的是出列高喊“陛下圣明”的人——這一些人多為原東宮一脈的人,還有近段十日祈舜拉攏過來的人。
祈舜今日也身著朝服站在朝堂上,隆平帝都頒布立儲的圣旨了,他再躲也沒什么意思了。站在朝臣的前列,他一回頭,倒是能將底下那些大臣們的小動作看的清清楚楚。
老二康王站在他前兩位,他看不見他的面色,但光看背影,就已經足夠僵硬了。
再抬頭,就能看見玄瀾了。
尚儀局連夜趕制出了太孫的服制,明黃黑紋的四爪蟒袍,看著就威嚴凝重。玄瀾并沒有站在朝臣前面,反而站在龍座旁皇帝的身邊——有大臣站出來反對他或者擁戴他的時候,他竟然沒有一點的得意與羞惱,目光坦然,臉色平靜,已然有幾分掌權者的氣度。
文官之列第一人,左相王嶸突然執笏出列,祈舜心里一緊,但他沒想到王嶸竟然是出來高喊:“吾皇圣明,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明顯意識到隆平帝心意已決,眾臣都跟著呼喊:“吾皇圣明,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汪福全出來喊:“退朝——”
朝堂之上初初落下帷幕,朝堂之下的一切卻才剛剛開始。
下朝后祈舜被叫去拙政殿,昨日深夜父皇身邊的暗衛首領應德親自找到他,他現在已經知道他那二哥想做些什么了。
即使這幾日大家明爭暗斗,他心里也有所預料,但聽到應德親口所說的那一刻,他腦子還是燒了起來,咬牙切齒就剩下了兩個字——他敢!
片刻后冷靜下來,他敢,他當然敢,弒兄都敢,逼宮怎么就不敢了!
匆匆趕到拙政殿,殿內空無一人,只有隆平帝坐在上首等著他。
那一瞬間其實他是有點恍惚的,因為走進了再看——他這一世看做親生父親的人竟然老了這許多。
“小九,朕立玄瀾為皇太孫,你有什么想說的嗎?”
祈舜錯愕,他……能有什么想說的?反應過來后苦笑:“父皇……多慮了。兒臣若有二心……就不會千里之外護送玄瀾回京了。”
山水屏風后面,玄瀾抿起了嘴。
“九五至尊之位,你就一點都不心動?”隆平帝抽搐一張空白的圣旨,飛龍走鳳寫完一張易儲的圣旨:“只要你點一個頭,朕就給這張圣旨蓋上玉璽。”
祈舜不知道隆平帝究竟是什么打算,那張易儲的圣旨他連看都沒看一眼,跪下,行大禮:“兒臣不知何處讓父皇有所誤會……兒臣既為翊王,就會一直是翊王。只不過輔佐的對象從大皇兄變成了玄瀾罷了。”
“‘翊’之一字,此生不變,兒臣……心甘情愿。”
“咳咳、咳咳,”隆平帝突然劇烈咳嗽起來,祈舜趕忙過去扶住他,聲音驚慌:“父皇……父皇……”
“咳咳,”隆平帝移開捂住嘴的帕子——上面鮮紅一片。
祈舜的瞳孔一縮,感覺心臟有些微的抽痛,他萬萬沒有想到隆平帝已經重病到這個程度了:“父皇……”
隆平帝聽出他聲音中的焦急,在心底微微嘆了一口氣:“你看到了……朕等不起了。”
“玄瀾還太小……你得幫他撐著。”
“……兒臣明白。”祈舜扶他坐下,隆平帝卻緊緊抓住他的手,“玄瀾說……他信你,那么……父皇,也信你。”
步履沉重的走出拙政殿,金水橋上,玄瀾穿著明黃黑紋的四爪蟒袍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