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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管狐之陸潛藏的丑陋者
誠把玩著手上的紅色鎖鏈,頃刻間,鎖鏈忽然蠢蠢欲動著,一股波動在誠的手掌上流動,他乜了鎖鏈一眼,便放下手,用著低沉的嗓子對著四週的空氣說:「你是真樹身邊的貓又吧?」
空氣中浮動出一張貓臉的輪廓,祂神色凝重,臉頰上的鬍鬚騷了兩下,競競業業道:「真樹和平介到了游樂園,我因為無法感應到對方的魘,所以才來找你。」
聽到這件事情的誠微微的蹙了眉,沒一會便站了起來,伸出了單手,手上纏繞的紅色鎖鏈立刻向前旋起,但是動向紊亂一下向東、一下向西。
誠嘖了一聲,業火從他掌上燃燒,將鎖鏈化為灰,看到這一幕貓又也睜大了雙眼,不可置信的問:「對方的魘有如此強大?既然如此為何我毫無察覺。」
誠不語,沉默了幾秒,便回:「不,這魘有些奇怪……非常地深,范圍卻很小,而且有兩個。」
現在的狀況危如累卵,就連人的下落都不清楚,對手是什么更是一連串的問號,而且還一次開了兩個魘,對方的目的也令人匪夷所思。
誠望向貓又,便說:「既然你是貓又,應該可以召喚到鈴木家的狐仙,如果召喚的到,告訴祂到游樂園找我,越快越好。」語落,誠快速的換上了球鞋,貓又靜靜的望著誠的背影,便用著溫柔的嗓子說:「請你一定要救到真樹。」
誠愣了一會,被這隻「光怪陸離」,關心著人類的百鬼妖孽所說出的話稍微震懾了,貓又回身,立即消失在空中,便留下一聲在四周回蕩的咆哮。
※※※
「嘖……呃……」真樹氣喘吁吁的跪在地上,吃力的瞇上了雙眼,看著四周的景象,嘴邊忽然浮出一抹微笑,喪心病狂的嚷著:「真樹,我早說過你無法擊垮你的夢魘的……」真樹慢慢的起身,步履蹣跚,身子也沉甸甸的,他只要稍微跨出一步,便會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他慢慢的坐在地上,喘了兩口氣,瞳孔忽然轉為殺氣騰騰的金黃色,他齜牙咧嘴,面部扭曲而化為狐貍的模樣,真樹嘆了一口氣,身上冒出白色的煙后,便平息了。
此時控制著身體的人便是管狐,用著與平介相同的方式佔領了真樹的軀體,唯一不一樣的是真樹的夢魘也正一步一步的侵蝕著管狐的力量,而且真樹的心靈也正頑強的抵抗著,直到前一秒,那心靈彷彿萬念俱灰,再無波動。
而佔據真樹身軀的管狐可以感受到真樹的身體里正有非常負面的力量不斷轉動著,祂無法想像身軀的主人是如何用這軀體撐到今日的。
「真樹……?」倒在真樹身旁的平介雙眼眨巴眨巴的,模樣十分虛弱,慘白的脣齒顫抖著,當真樹正視平介的雙瞳時忽然顫抖起身子,膽顫心寒的步步向后退。
「你是誰?」平介低聲問道。
真樹忽然露出笑靨,單手撫上平介的臉,用著諂媚的語氣說:「你忘記我了嗎?平介……」語落,真樹的雙手緊緊的掐住了平介的頸子,奸詐的神情可是一點都不像是在開玩笑,而是真的……
「會死唷,平介。」真樹手勁不斷加大,而平介則是痛苦的用自己的手抵抗著真樹,雙腳痛苦的踢動著,但是無論他怎么掙扎就是無法脫離真樹。
「為什么……為什么……」平介大口大口的爭著每口氣,淚簌簌而下,眼淚滑落臉頰,豆大的淚水滴在地板上,真樹一愣一愣地,慢慢睜大雙眼,松開了雙手,顫抖嗓子道:「我……不對,我在……」
真樹錯愕的看著自己瘋狂的舉止,瞳色忽然恢復,一下子又變成金黃色,而平介則是徘徊于彌留之際。
「你這混帳……滾出我的身體!」真樹抱著自己的頭,痛苦的嘶吼著,頃刻間,真樹的眼眶中滲出濃稠的血,他瞠口結舌的觸碰著自己的眼眶,看著自己指縫、指間上的血水。
「這是……什么?」他徬徨的左顧右盼,但是四周毫無人煙,只有趴在地上氣不接下氣的平介,真樹靜靜的闔上眼,握住了自己左手臂,便將指頭緊緊陷入肉中。
「既然你不出來,我就自己動手。」真樹馀悸猶存的看著自己的左臂,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后,便使盡渾身解數,將左手臂奮力向外扯,皮膚與皮膚之間開始出現微弱的撕裂聲,直到肌肉與肌肉組織之間還是分開,真樹含著眼淚,咬緊嘴唇將自己的手臂狠狠的扯下,當手臂完全斷落那剎那,他痛得大聲哀嚎,便筋疲力竭地趴在地上。
而一道青藍色的光芒,從他身子竄出,張牙舞爪的在地上打滾著,便用著極度痛苦的聲音低吼。
『你──!』剛剛在真樹身上感受到的疼痛延續到了管狐的身上,祂疼的捲起尾巴,瞪大了雙眼。
真樹看著地板上那隻活跳跳的手臂,再看看自己肩膀,鮮血灑落一地,就連真樹的臉上都沾染了一些,而斷掉的地方依稀可以看見骨頭正摩擦著血肉。
痛楚還在身上來回游走,真樹能做的只有遺忘那感覺,慢慢的等骨肉能夠再生。
真樹撐著遍體鱗傷的身子,緩緩的站了起來,用著唯一的手壓著血流不止的左手臂,冷冷道:「真是謝謝你,管狐先生,多虧了你我更理解我存在的理由,還有我究竟是誰。」
管狐面色一變,忽然怒目圓睜,齜牙咧嘴。
『原來你的糧食是夢魘,我還以為你死在夢魘中了。』
真樹蹙眉,擺出了愴然的神情,「真樹他……的確是死了,死在那場夢魘中。」
管狐嘖了一聲,爪子忽然一伸,便全力向真樹衝來,獨臂的真樹只能抱頭鼠竄,盡可能躲過管狐的攻擊,但是剛剛的痛楚已經將真樹的體力折磨到了極限,現在他精疲力竭,光是要移動便感到五內如大火焚燒著,痛苦不已。
真樹瞥了一眼昏迷在地上的平介,便擔心管狐會利用平介來威脅他,但是此刻他分身乏術,自顧不暇,只得等到將管狐視線移開后,再將平介安置到安全的地方。
管狐回了身子,再次排山倒海而來,真樹退了身子,不料管狐一個煞車,俐落的閃到真樹右邊,血盆大口忽然張開,便狠狠的咬住了真樹的右手臂。
「呃啊──!」真樹痛苦的哀嚎了聲,管狐便使盡力氣想要一併將他右臂扯下,真樹咬緊了雙唇,便將右腳踹上管狐的臉,管狐猛力的甩動著身子,真樹盡可能忘記一切疼痛,心神專注于一點,便感受著身體中一股漩渦般的力量流向右手掌,黑色火焰從掌上驟然竄出,攪擾住了管狐全身,如同桎梏緊緊纏繞著管狐。
管狐立刻放開了真樹,便猛然在地上翻滾,想盡辦法撲打掉身上熊熊燃燒的黑焰。
真樹右肩掛著搖搖欲墬、「黏皮帶骨」的手臂,全身血淋淋的站了起來,一走到管狐身邊便一腳踩在管狐的氣管上,瞪大了佈滿血絲雙眼,開口問:「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管狐咯咯發出笑聲,虛弱的尾巴搖了兩下,頗有挑釁味。
『我怎能安心,百鬼之王竟然是這種小毛頭,還愛上了人類?像你這種一開始就當上最好的傢伙,豈能理解一輩子逆天而行,與上天爭奪的痛苦?』管狐的語氣帶有藐視,更是不甘心,祂冷冷乜了真樹一眼,對他嗤之以鼻。
真樹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緩緩的移開了自己的腳,便說:「我寧愿我是人類……殘暴的你又怎么會懂心里愛著一個人的溫暖呢?」
『當真癡兒,妖怪對人類的愛只有付出,沒有收穫,至少我沒看過,從來沒看過一個人類會同樣掏心掏肺的對待我們,更何況是那驅魔師了。你究竟又在期待些什么?』
真樹咬緊自己的嘴唇,管狐所說的事實在他心里不是沒有擔憂過,字字見血,猶如一根一根長椎穿透那無法負荷的心臟,再多皮肉上的痛楚徹骨也不比這令人悲痛欲絕。
「我沒期待過什么,只是祈求上天能多給我幾天待在那人身邊的日子。」
管狐仍然被黑色的火焰所束縛,真樹踩著沉重的步伐來到平介身邊,正想要抱起平介時,身體忽然五內如裂,彷彿好幾根骨頭斷了開來,又或是哪個內臟正猛力收縮著,而他痛得抱著自己的腹部大口大口喘息著,所有黑色的血從他口中溢出。
正當真樹以為自己要死去時,在附近似乎有人大喊著他的名字,他昂首,激動著尋找著那聲音的來源,但卻又害怕對方看到自己狼狽的模樣會被嚇一大跳。
前方無盡頭的道路忽然奔來那著急的男子,「真樹──!」那男子這么喚著。
真樹露出了無奈的笑容,頓時大放悲聲。
「快走……」真樹低聲喃著,但是誠似乎沒聽清楚,著急的奔向真樹。
真樹慌張的用著雙膝代替無行動能力的上半身撐起身子,便對著誠大吼:「誠,快點──離開這里,越遠越好,拜託你!」
誠慢慢停下腳步,用著疑惑的眼神看著真樹。
「真樹你的手……」
真樹的喉嚨間發出一陣撕裂聲,而他的身軀開始產生奇怪的變化,兩隻手臂快速的長了出來,長出的卻是兩隻怪物的手臂,兇殘的爪子令人不寒而傈,就連背部也長出了巨型的翅膀在一瞬間撐破了衣服,真樹慌張的看著自己的模樣,再看向前方愣在原地無法動彈的誠。
「拜託你,我不想給你看到這丑陋的模樣,誠……」
一切為時已晚,一瞬間真樹的模樣已經改變為一隻齜牙裂嘴的怪物,一顆像是龍一樣,長出了雙角的頭,以及一對有力的翅膀,赤色染上全身,那雙原本溫柔的雙眼也變得臨視昂藏,甚至帶有幾分兇惡。
妖怪發出的悲鳴,回蕩在虛無中,在那兇惡的綠瞳中甚至滲出了眼淚,一串串滴落在地上。
而他便是誠所憎惡──丑陋不堪,張牙舞爪的怪物。
并不是從一開始就只從這籠子觀望世界的,說是以管窺天也不是,或許這小小的視野以外藏有更多未知的景象,但是籠子外的世界聽說是個充滿陽光的世界,所以才選擇了藏匿于籠子中。
但是,陽光還是滲透了進來,沿著冰冷的鐵銹,一步一步抓住了籠子的小鳥,但是它──并不粗暴。
「出來吧,外面的世界不會討厭你的。」彷彿聽到了這樣的話語。
所以他,融入了籠外的世界。
已經忘記了籠中的世界,那種孤獨的滋味,再也不用踽踽獨行。
以為自己可以像這樣活在喜歡的人身邊,以為自己可以忘記自己的身分、責任,相信自己會有同類無法爭取到的幸福。
到頭來,依舊是以管窺天阿……因為現在,那個自己以為喜歡的人,不正是……?
真樹瞇起雙眼,雖然面部化為妖怪,但是依然可以看出那神色悲痛的樣子,他痛心疾首,眼淚猶如一顆又一顆大豆子沿著面頰而下。
「沒想到會走上這步……」誠的雙瞳化為冰冷,身邊的紅色鎖鏈蠢蠢欲動,霎時,真樹萬念俱灰,便想起了管狐所說「妖怪對人類的愛只有付出,沒有收穫,至少我沒看過,從來沒看過一個人類會同樣掏心掏肺的對待我們,更何況是那驅魔師了。」
管狐沒有說錯,真樹犯了一個徹頭徹尾的錯誤,只因為他選擇不去懷疑任何人,更是無法懷疑誠……
真樹顫抖了身子,連自己都嫌惡的身分再次令他失去所有,一夕之間消失殆盡,亦或許萬劫不復。
「你利用了我?」真樹低下了頭,平視著誠的雙眼,他虎視鷹瞵,怪物的外表使人駭然,連誠也微微的張開了嘴巴,怎么樣也不肯相信眼前這樣貌兇殘的怪物是那天真無邪的真樹。
又或許是經歷了太多,故在潛移默化中,已有了幾分兇殘在。
誠露出了無奈的笑靨,單手撥開自己的頭發,道:「是阿,我利用了真樹呢。」頓時,就連那殘存的溫柔也瞬間退去,取而代之是冷若冰霜的神情,直勾勾的探入真樹的雙瞳。
所以,踏出籠子什么的,打從一開始就不該抱有期待。
在心籠倒下那刻,一切都瞬息萬變了,這樣的錯覺到現在才慢慢淡化,彷彿前先的都如曇花一現,稍縱即逝,又或根本是場令人流連忘返的夢。
真樹緩緩闔上眼,吸了一口氣,誠會豪不猶豫的殺掉他的,一定的,真樹在心中重復著這樣的絕望,亦坦然接受了。
一秒、兩秒、三秒──
并未傳來任何疼痛,或許他聽到的只有自己心跳撲通撲通的跳動著,而它彷彿正被緊緊的拉扯著,只要再加強些力氣便會成為一片又一片的碎屑,灑落地上。
然而四周只有回蕩著鎖鏈敲打彼此的聲響,沒多久便噤若寒蟬,卻也出現了微弱的啜泣聲,出自于一個大男人的喉間,令人錐心泣血地,流出了真樹不曾在他臉上所見,那名為眼淚的液體。
「真是愚蠢透極了,為什么我得被這樣逼迫做抉擇……」誠一掌蓋住自己哭泣的臉,彷彿正為自己流下眼淚而感到羞恥,而那原本威風凜凜的驅魔師頓時卻又像個無依無靠、哭紅鼻子的孩子。
「我利用了你,但我什么都做不出來,殺了你?為了報復自己的過去,就這樣自私的殺害你?一切都太可笑了,為什么是你!為什么你偏偏是……我又怎么可能像對待那些妖怪一樣對待你?我怎么……」誠歇斯底里著,彈指間,他全身發軟,無力的跪坐在地上,那些過去令他痛不欲生,但是活下去并不是要報仇,而是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不再讓那些從掌中流失。
但是命運總是戲弄人,他所愛的東西竟是他曾憎惡的東西。
已經不知道是在與命運拔河還是和自己拔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