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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來瑯山,明著是為秋狝,實則是陪魏皇后散心,順便試探太子的能力。妻子花顏不改,每每帶她出宮,都笑得像少女一般開心。太子多謀善斷,已經完全能掌控朝局,他著實肖似年輕時的自己,甚至比自己更出色。
燕皇不知道自己還能陪伴妻兒多久,但他此生已經很知足,決定等一回京就宣布退位。自己當個優哉游哉的太上皇,那些麻煩事兒就統統扔給新皇去解決吧!
打定了主意,心氣兒一松,秋寒趁機入體,他立刻就病倒了。
瑯山的秋天陰寒濕冷,并不適合養病,何況這次出門只帶了一些簡單的藥材。燕皇這病來勢洶洶,必須回京接受更為精心的治療。
皇帝病倒,皇太子正式出面主持大局。清陽下令所有人整頓行囊,即刻回京。他帶著燕皇和部分精銳侍衛先行,三天的路程硬生生趕成了兩天。回宮之后,所有太醫輪流守在龍榻前,又是針灸又是藥浴,折騰了一旬日,燕皇的氣色才終于好轉了一些。
魏皇后帶著妃嬪們日夜侍疾,暗地里不知掉了多少眼淚。姜橙不知道該怎么安慰婆婆,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她和清陽上仙自然是不會出手干涉的,做完凡人子女該做的,剩下來也只能聽天由命。
不過她私底下問過清陽,燕皇的壽命還有多久?清陽沉吟了許久,最后竟斂眉道:“算不出來。”
姜橙訝然。看來身懷真龍之氣的天子,真的是天道之子,不是他們這些小蝦米可以隨意窺測的。
身體漸好之后,燕皇數次召來魏皇后和清陽商議退位之事。清陽嚴詞拒絕,只道父皇春秋鼎盛,大燕在他福澤之下方能四海升平。自己初入朝堂,才蔽識淺,尚不足以擔天下之責。
姜橙也聽到了風聲,好奇地問清陽為何不接受。他解釋說:真龍之氣有延年護體之效,燕皇若是退位為太上皇,周身龍氣就會淡卻,加速他的衰弱。
所以他不接受冊立,其實是為這個父親好。
姜橙暗嘆,上仙嘴上說著不會出手相助,其實心底還是柔軟的呢。
***
從瑯山回京之后,姜橙又重啟了初一、十五接見太子側妃的生活。事實上,她和清陽回宮的第二天,四個美人就迫不及待地來拜見了。裴良娣的禁足已經解了,再次見到她,仍是端著一副嬌柔楚楚的模樣,只是再也不敢在姜橙面前作妖了。
陳昭訓的規矩更妥帖些,見了姜橙先問候帝后安好,隨后便笑道:“奴婢看外院有只雪兔,毛絨絨的甚是可愛,可是娘娘這次從瑯山帶回來的?”
姜橙微笑:“正是殿下在瑯山為本宮抓的。只不過本宮玩了幾日就厭了,昭訓若是喜歡,等會兒便帶回去罷。”
正好,死兔子不是故意訛上她嗎?她倒要看看,把他送了人,他還能整出什么幺蛾子來!
誰知陳昭訓一聽,臉都白了:“奴婢惶恐!這是殿下送給娘娘的禮物,奴婢怎敢奪人所愛。只因自幼家中養貓,所以對這些小動物多有好感,奴婢絕無討要之意。”
若是在剛進宮時,她還不至于這么懼怕姜橙。只是之前他們還沒從瑯山回來,便有風聲傳回闞京,說太子和太子妃在行宮如何恩愛,貴族大臣們都是親眼所見的。陳昭訓的母親特意讓人遞了話進來,叮囑她安分守己,不要妄想不屬于她的東西,才能守得住富貴。
姜橙自是不知道里頭還有這一出,她還納罕幾個小妾怎么都老實起來了。當然裴情除外——裴情還在做霸寵的美夢,對裴家夫人送來的勸告嗤之以鼻,拋之腦后。
請安了幾回都沒見到太子,裴情就有些急躁起來。姜橙看得好笑,其實她自己現在也不怎么見得到清陽。回京后他愈發忙碌了,燕皇擺明著想撂挑子不干,見清陽不愿繼位,索性稱病不再上朝,下旨讓太子監國。
清陽對這老小孩也是無奈得很。
算起來,他已經有半個多月沒有監督姜橙修煉,書房里的燈火常常燃到天亮,朝臣們都稱贊太子是個勤勉的儲君。姜橙不敢去打擾他,只做些點心送過去,晚上就呆在自己房里修煉。
這般情景落到有心人眼里,又成了攻訐姜橙的炮火。裴情第一個忍不住,趁著來請安,就把矛頭指向了姜橙:“聽說殿下已經在書房里睡了半個月,想來娘娘這兒也不比臣妾們屋里熱鬧。不知娘娘有些什么消遣玩意兒,可否介紹給咱們?”
話音落下,滿室寂靜。
姜橙心中冷笑,消遣玩意兒?可不就是你們么?簡直不知道該說她沒腦子還是沒腦子,太子忙于政事,便想借機諷刺她失寵。她哪里失寵了?他們明明隔三差五就要一起吃飯的好嗎!——雖然都是拂曉唱晚逼著她找上門去的,不然以她的性情,兩個人各玩各的不是挺好……
冷眼掃過裴情,對方慌張地撇開視線。姜橙一擱茶盞,笑道:“本宮可沒空消遣。近來諸多命婦遞了帖子進宮,本宮需得好生接見,為殿下分憂。皇后娘娘又常召我過去,把六局二十四司的事務傳授于我。說起來,本宮才羨慕你們日子舒坦,沒甚可操心的。”
她話音一轉,斂容道:“殿下如今忙于朝政,咱們更要謹身克己,不給殿下添麻煩。外頭那些玩樂的事兒,能少去便少去罷。”
幾個側妃臉色微變,不敢再說什么,賠笑了幾句便惴惴退下了。
姜橙目送著她們離去,揉了揉太陽穴,眉間浮起一絲煩躁。
男人就是禍害!如果沒有男人,女人們活在世界上得少多少煩惱啊!像在這深宮里,還能湊一桌麻將、打個葉子牌什么的。
心累的太子妃當然不敢把氣撒到她家大腿身上。她騰的站起來,索性甩開宮人,去荷塘邊“散步”了。
小玄已經許久未見姜橙,忽然見她從荷葉里鉆出來,不由驚喜萬分,尾巴一甩飛快地游過去和她親昵。他修煉數月,已經能輕松把上半身變成人形,下半身的大尾巴也越發華美,成為荷塘中一道熠熠閃耀的風景。
姜橙陡然被一條正太形狀的錦鯉(錦鯉形狀的正太?)飛撲,有點懵圈。黑黑軟軟的發髻,嬰兒肥的小臉蛋,圓溜溜的大眼睛,姜橙抱著小正太揉揉捏捏,贊嘆不已:“不愧是我的徒——師侄啊!集美貌與才華于一身……隨我、隨我!”
小玄羞澀地搖了搖小狗尾巴:“師叔前陣子去哪里玩了?好久沒見你來找小玄了。”
“去秋游啦!”姜橙興致勃勃地給他講瑯山狩獵的經歷,還說到自己回微霜湖探望了唐絲絲和胡非,聽得小朋友兩眼發光,羨慕極了!
“我什么時候也能去瑯山修行就好了。”小玄滿心向往地喃喃道。
姜橙一聽,驚痛交加:“你想去找你師父師弟?連你也想離開我?!”
男人果然都是大豬蹄子!小的是小豬蹄子!!
姜橙抱著尾巴嚶嚶嚶,小玄慌了,張口結舌不知道該怎么解釋:“呃……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開啟靈智后,他便看清了自己生活在一個怎樣狹小的世界里。荷塘太小,他就沿著暗渠游去了太液池,太液池是宮中最大的湖泊,他是湖里唯一有靈智的生物,他已經很滿足了。外面的世界雖然更大更好玩,但也危機重重,沒有人保護,他還不敢順著水道游到宮外去玩。
“師叔……我、我就想著,你有小兔子陪了,就不需要小玄了,所以……所以……”
姜橙猛地放下尾巴,眼睛盯著小玄:“你剛才說什么兔子?”
小玄見她的表情不對,怯怯道:“就、就是花園里新來的那只雪兔,我看見他變成了一個小哥哥。”
“什么時候的事?”
“前天半夜……”
那天小玄趴在荷葉上賞月,小雪兔蹦蹦跳跳地過來,三兩步躍到假山石上,耳朵一轉就變成了一個眉清目秀的白衣少年。他沒有注意到小玄,面上憂慮重重的,不知在煩惱著什么。
小玄很聰明,打不過的一律不招惹,他悄悄躲到蓮蓬下觀察他,見他抱膝坐了一整夜,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才變回雪兔的樣子,慢慢地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