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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兩端的未來
聽見徐斐然的房間有動靜,早已換上校服的徐語辰便背起書包,悄聲步出家門。未見太陽的天空依然灰淡無光,道路的一切事物均帶著似夜的暗,在灰與黑的交界下失去了輪廓。徐語辰雙眼茫然,踏著機械式的腳步前往學校。
他是第一次在六時正的清晨出門。這條上學的道路,本是再熟識不過,只是時間不同,光影不同,眼前的畫面竟尤如從未見過,那街燈、那小賣店、那車站牌子……全都置換成陌生的色調。
這才是事物的真實面貌嗎?
那些紅、蘋、藍、綠、紫,萬千色彩的綺云,終究是燈光下的幻覺;看得見彩色的人是瞎的,被蒙在麗色之中,只有瞎子才能看見未經修飾的本質,碰觸事物的真象。
徐語辰失笑了,伸出兩指輕輕摸向自己的脖子。
這里,還有這里,以及這里……渾身上下,幾乎每處都被那人吻遍了。一旦憶起那暗夜,那魅色,那觸感,那輕語,徐語辰便覺得身體變得奇怪起來,好像不受控制的。
──在期待什么嗎?
也理所當然地,在憎厭著什么。
徐斐然是他最喜歡的人,那么跟最喜歡的人溫柔地做愛,應當是幸福甜蜜的事嗎?可是這「最喜歡」的意思打從根本地不符合。
即使徐語辰已經是高中生,但心思從未放在男女情愛上,更別說是性。
他最喜歡徐斐然,跟愛情,絲毫扯不上關係。而這突如其來的悖倫之愛,以及最親密的身體接觸……只會讓他徹底混亂。
彩色的世界突然變成沉灰色。
學校才剛開門,工友們才剛開始工作不久,有點忙碌。這是以往從未見過的景象。
徐語辰慢慢掃視空蕩蕩的學校,看不見一個學生。步入走廊,也不見任何熟悉的老師,只有工友拿著掃帚和抹布穿梭在各班房,低頭清潔。徐語辰隔著玻璃觀察,慢慢來到自己的課室前,把手放在門柄上。
鎖了。
徐語辰歪了歪頭,平常他回到學校,班長早已經打開了課室呢。他默默注視陰暗無光的課室,了無人氣,這才是課室的本來面貌。感受著這份與平日有著遙遠距離的空隙感,徐語辰又再失笑,接著踏上階梯。
沿路步來,他很快便來到天臺,這是除了操場外唯一能夠暫時休歇的舒適場所。然而,鐵門一開,他便看見那名柔美的粉發少女靠著邊緣處的鐵桿而坐,雙手把弄著細長的馬尾,透白色的瓜子臉正斜斜地撇向欄桿之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徐語辰愣住了,正猶豫著該離去還是留下,陳依柔已先把眼神幽幽飄來。她麗發略為凌亂,眼瞼半闔,神情淡然中卻帶著幾分攝人的媚醉,儼然跟平常的好班長形象、或是溫馴的咖啡廳侍應形象截然不同。
該說什么呢,是美麗嗎?
徐語辰不自覺地踏前,把鐵門關上。
然后嘿嘿沉笑兩聲。
「陳依柔,這才是真正的你吧。」
明明前幾天才遭遇到貨倉內被黑社會欺凌的情況,此刻徐語辰居然完全沒有雞皮疙瘩,帶著如風般輕松的笑意來到陳依柔身前,說:「你根本不是好學生。你是無論跟男人還是女人,都能夠搞在一起,取悅對方的人。」
陳依柔正視他,勾起淺淺的笑意,當中帶著一兩分自嘲:「語辰同學,你很沒禮貌呢。」
「嘿,我有說錯嗎?」
陳依柔沒有回答,僅是以五指把弄著柔軟地披在胸前的馬尾。良久,她嘆了一聲,將目光轉向暗灰藍的天空。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當好學生呢。」她把白晢的臉孔貼在欄桿上,「不過,我的人生剩下多少選擇呢?我家很窮,母親為了給兒子看病、唸書,在我跟我的孿生姐姐還小的時候給賣去蕭氏藥廠,聽說價錢很便宜。」
徐語辰倚在欄桿旁邊安靜傾聽。
不是由于他倆是朋友,不是由于少年的好奇心,僅是在這個沒有誰能夠依靠的罪之世界里,尋找與自己相同的共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