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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明陽點(diǎn)頭:“先前一起回東勝州的時候,他提過一嘴。”
張楚沉吟了片刻,微微搖頭道:“他沒讓我難做,處于我的立場,他還幫了我大忙……我只是覺得,我已經(jīng)在這灘渾水里,也就罷了,五哥沒必要陪我來趟這灘渾水。”
趙明陽想了想,點(diǎn)頭道:“可能你是對的。”
張楚詫異的看了他一眼:“我以為你會說一通大道理,告訴我,我的想法是錯的。”
趙明陽:“就因?yàn)槲沂墙虝常俊?
張楚:“那你這弄的,又是那一出兒?”
適時,茶爐上的水,終于開了。
趙明陽從案幾下方取出茶葉,放進(jìn)茶杯里,再提起鐵壺,將開水倒進(jìn)茶盞里……
這么糙的茶藝,張楚也是有日子沒見了。
他滿臉嫌棄的取過來自己的那一盞茶,捧在手里輕輕吹動茶湯上漂浮的茶沫。
這時候,趙明陽開口了。
“我很早就知道,我能上一品。”
敘述性的語氣,沒有半分炫耀的意思。
但這話里的意思,卻比吹什么牛逼都來得牛逼!
張楚很實(shí)誠的沖他輸了一根大拇指:“牛逼!”
這是真的牛逼。
即便他自己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一品大宗師了,也依然認(rèn)為這非常牛逼。
趙明陽看他:“可我等到了六十多歲,還被困在一品之下……”
張楚吃驚的看著他:“你都六十歲了???”
要換個人,肯定都覺得這天兒已經(jīng)聊死了。
趙明陽還能笑著說道:“看不出來吧,我后年就到古稀之年了。”
古稀之年,也是七十歲。
可這貨看起來,說才四十出頭,也有人信!
張楚端起茶杯喝茶,掩飾自己的無語。
他一直以為,自個兒和趙明陽他們差的是歲數(shù)兒。
沒想到,自個兒和趙明陽他們差得其實(shí)是輩數(shù)兒。
趙明陽接著說道:“不過即便我等到了六十多歲,還被困在一品之下,我依然堅(jiān)信我能晉升一品。”
張楚放下茶杯,認(rèn)真傾聽。
“直到我以大聯(lián)盟盟主之位為跳板,跨過這一道天塹,再回頭看,才發(fā)現(xiàn)我以前……一直都錯了。”
“若是九州江湖的蛟龍之氣,推了我一把,我可能到死,也上不了一品。”
趙明陽有些感慨的偏過頭,望向茶室之外婆娑的樹影:“無為……不是不為!”
無為,便是趙明陽的道。
張楚恍然,指了指院子的露天課堂:“這就是你的所為?”
趙明陽笑了笑,輕聲道:“九層之臺、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此間再小,亦可為我這一門學(xué)問的起源之地。”
張楚再次向他挑了一根大拇指,調(diào)侃道:“那么大一個九州江湖大聯(lián)盟,你不管,卻有興趣跟這兒陪一群黃口孺子辦家家酒,我這一生,很少服人,你趙明陽,算一個!”
在調(diào)侃趙明陽的同時,他自己也在反思。
趙明陽已經(jīng)在他的“道”上,又邁出了一步。
那自己呢?
是不是還在原地踏步?
他心頭思索著,笑著道:“那你這兒還需要不需要再添些座椅、書本什么的?我稍后命人一并送過來。”
趙明陽搖頭:“不必了,我有手有腳,若是缺座椅,伐木制座椅,若是卻書籍,削竹即書籍,你不必操心。”
頓了頓,他似乎是怕張楚曲解,又道:“這不是與你見外,這就是我自身的道……”
張楚點(diǎn)頭,示意理解:“我明白你的意思。”
趙明陽:“別說我了,你今日過來,就只是來蹭我一杯粗茶的?”
張楚笑了笑:“那你可就太看不起我了,我還準(zhǔn)備蹭你一餐飯。”
“好說。”
趙明陽大氣的道:“野菜米湯,竹筍炒臘肉,只要你張大盟主下得去筷,盡快留在此間宵夜。”
張楚想了想,說道:“還是算了吧,就你說的這點(diǎn)飯菜,估計(jì)也不夠我一人吃的……我準(zhǔn)備閉關(guān),就想來你這兒和你聊聊。”
趙明陽思忖了幾息,問道:“沒把握?”
張楚一聽便知他已經(jīng)猜到自己為什么要閉關(guān),頷首道:“牽一發(fā)而動全身,后果難料。”
趙明陽看了他一眼:“一定要做?”
張楚輕笑道:“我盼這一天,已經(jīng)盼了六年!”
趙明陽沉默著給自己續(xù)上了一杯茶水,喝了幾口,輕聲道:“需要哥哥做什么……”
張楚伸手指了指太平關(guān)的方向:“我若敗,只求哥哥替我護(hù)住這一關(guān)百姓。”
趙明陽頷首:“我在,太平關(guān)在!”
張楚聞言心下大定,起身面朝趙明陽一揖到底:“我代這一關(guān)百姓,多謝兄長高義。”
趙明陽正襟危坐,生受了張楚這一禮。
二人又閑聊了一陣,眼見天色見晚,張楚起身告辭。
趙明陽沒有送他。
“老二。”
待張楚行至茶室門口時,趙明陽忽然又開口叫住了他。
張楚回過頭,便見趙明陽指著面前的茶爐,說道:“欲速則不達(dá)。”
張楚似有所悟,笑著拱了拱手,轉(zhuǎn)身出門,一縱身,身形沖天而起,狗頭山盡收眼底。
適時,夜色尚淺。
而太平關(guān)內(nèi)已經(jīng)掛起路燈,晚市還未結(jié)束,夜市又要開始了。
忙碌了一天的關(guān)民們,呼朋喚友的出門,尋一處茶寮落坐,二兩兌酒的劣酒,一碟茴香豆,就能解一天的乏。
世道很苦。
人活在其中,總得苦中作樂。
張楚在半空坐了下來,俯覽著下方的太平關(guān),輕聲念誦著:“太平盛世,太平盛世……要如何,才能算是真正的太平盛世呢?”
九州烽火尚未熄滅。
現(xiàn)在就思考這個問題,著實(shí)是太早了些。
但奈何,他的武道要想百尺竿頭更進(jìn)一步,就必須在自身的“道”上,再更進(jìn)一步。
至少,至少也得像趙明陽那般,找到自身的道之所在,再身體力行的去推行……才有可能有所收獲吧?
種子都不播下。
難不成指著天上掉瓜果嗎?
只是太平盛世這個目標(biāo)……著實(shí)太宏大了些。
如何將其落地。
恐怕是歷朝歷代每一位帝王都在絞盡腦汁作答的問題。
而每一位帝王所交出的答卷,似乎也都不盡相同。
太平盛世、太平盛世……
有衣穿、有飯吃,有三尺臥榻之地,就是太平盛世嗎?
好像是。
又好像不是……
張楚苦思冥想了許久。
直到夜幕降下,沸騰的夜市中傳出的酣暢笑聲將他從沉思中喚醒,似曾相識的夜景令他回憶起一些久遠(yuǎn)的記憶,他才陡然醒悟。
這個千古難題……
似乎早已有一群偉人,交出了最接近完美的答案了呢。
“富強(qiáng)、民主、文明、和諧、自由、平等、公正、法治、愛國、敬業(yè)、誠信、友善……”
張楚微笑著輕聲自言自語道,語氣漸漸堅(jiān)定:“若這都還不是太平盛世,那世間哪還有什么太平盛世!”
心念一定。
太平關(guān)上空浮沉的氤氳國運(yùn)之氣,蜂擁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