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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白羽被一股巨力卷上天空,瘋狂旋轉的畫面絞碎了視野中閃爍的系統公告。待到腳踏實地。她已經落在了一片無人荒島——
平靜如藍寶石一般的大海,環聚在礁石周圍,細細的白浪一層層涌上沙灘,又被牽回大海,遠處除了空無一物的海天交界,居然連飛鳥也無!
不對!
在遙遠的西天邊,仿佛還殘余著驚雷的光影。被深藍色幾近透明的海水倒影,浮現出奇異的扭曲。
這絕非申城!這絕對離申城非常遠!
噗通!
噗通!
噗通!
接二連三的人影栽倒在淺灘上。
葉觀止扶著蘇妍,張屯溪拽著韓子和,守謙手里居然拖著一個昏迷的大男孩——白羽定睛一看,發現是同被困在陣樞之中的姚啟軒!
“木仰之?”白羽回頭,風從她身側停住,木仰之靜悄悄的浮在空中,目光深不可測,凝視著西方海天的盡頭。
白羽追問:“誰在瞄準你?”
“不知道,別問我。以你的靈覺也應該有所察覺。”木仰之看了白羽一眼繼續:“伏淵已被擊殺,他的化身都被收拾地干干凈凈,哪怕沒有死在天刑之下,也會隨宿主消亡化為飛灰。伏淵散布的種子徹底被天雷焚毀,申城目前不會再有危險。我把森羅大陣拔離,他們就沒有攻擊申城的借口了。”
木仰之的碧眸平靜如堅硬的翡翠。
白羽卻被這句話中意有所指之處驚到。
“這……”她轉身向張韓二人投去詢問的目光。
張屯溪蒼老的臉頰上浮起一片蕭索,苦笑著向白羽搖頭,卻沒有說話。
白羽想問木仰之他待如何,卻一時語塞不知如何開口。
木仰之望著西天邊,一直不曾轉眸:“這里是太平洋中的一片島礁,遠離航道,人跡罕至。如果你們愿意在這修整,可以留下。如果要回申城,御劍飛行需要一天時間。我托謝懷衣將九鼎降入歸墟,重新封印海眼。云山已降,天梯再度隱去。韓子和,如果你擔心殺業過重,難以抗衡天劫,或許可以試試大羅成就丹。”說到這,木仰之神色一轉:“只可惜單方難求,藥材更難配齊,隨緣吧。”
韓子和笑道:“從我拿起刀,就沒想過要放下。不是所有人的修行都是為了長生久視。多謝前輩指點。”
木仰之點點頭。
白羽趕緊追問:“云山降入歸墟……那……陌寒呢?”
木仰之垂落的目光中透出一絲憐憫:“跳出輪回的人,是不會再進入這片輪回的。”
白羽心下一空。
是了,在聽到決戰計劃的時候,她本以為自己還能與師父并肩迎敵,卻從未想過,那道天梯一旦踏上,不論生死,都不會再有相見之期。
最后一次見師父還是什么時候?
閉關之前。彌天烈焰之下,陌寒為她下了一道鎮山河!
突然有潮水一般的情緒涌上眼簾,白羽怔怔站在海風里。
木仰之多看了白羽一眼:“以你的資質,修煉至待詔飛升是遲早的事。你師父尚且不擔心你,你有何擔憂?”
白羽愣了一下,握緊了袖口斜插的骨劍。
木仰之繼續道:“不要因為心境難破耽誤修行。我言盡于此,還有什么要問嗎?”
白羽喜憂參半,心緒起伏。
葉觀止看了一眼蘇妍,隱約感到木仰之已有去意,以攏音之術悄悄問道:“前輩可知我等來歷?在下只請教一件事,我們該如何回到來處?”
木仰之流露出一種奇特的茫然,也密答道:“如果在對的地點,和對的人一起,以一件空間法器貫穿兩界,憑原世界所有之物的定位只能,就夠了。”
葉觀止神色一亮,追問:“何為對的地點,什么才算原世界之物?”
木仰之道:“這要問你們因何而來。至于貫穿兩界的法器,軒轅令就行。”
——軒轅令?
自從被軒轅令帶出歸墟大漩渦,葉觀止就對軒轅令的作用就有些揣測,此刻聽木仰之證實,心中竟反而生出一絲不確定。
“前輩,我們三人因手中橙武被帶來這個世界,但這并非原世界之物……而是一個虛擬世界的產物……”如果用軒轅令不能回到原來的現實世界,反而被扔去劍三,那對于葉觀止和蘇妍來說,又有什么意義呢?
木仰之沒有問橙武是何物,更沒有問什么是虛擬世界。
他沉默了一會兒,問:“連身軀也是嗎?”
葉觀止與蘇妍神色沉重的承認。
“我自擁有作為木仰之的意識起,就沒有遇到過穿界之人,你們是第一次。如果沒有原世界的坐標,那么我也沒有辦法。”木仰之補充道:“除非……”
“除非什么?”葉觀止急問。
“脫去凡胎,也就意味著你可以不受物質世界的限制;或者,如果二者聯系頗深,你也可以從虛擬跳入現實。”
葉觀止神色頗為凝重。
蘇妍悄悄捏了捏葉觀止的手,放開了籠住的音障:“多謝前輩指點。”
葉觀止一行人大戰一夜,正精疲力竭,又見木仰之無甚談性,紛紛沉默下去。剔透的海水如最軟的玻璃,細細的白浪像是綿延的裙邊。島礁之畔,海底一片繁茂,光怪陸離的海藻在水底漂浮,五彩繽紛的魚蝦從中進出。
白羽抱著長劍,手腕上原本光華流轉的玄晶,沉默如一塊頑石。
木仰之掃過的目光并未停留,甚至并未聚焦在任何一件人世間的事物上。少年人沉默的面容如堅硬的巖石,沒有一絲屬于人類的表情。他站在海風之中,凝望著沉沒的云山,深碧的眼眸里是無法窺測的寂滅。
這就是木仰之留在人世間最后的影子。
此后匆匆三十余年,時間的浪潮拍打著生命的海岸,剝蝕了一切過往的痕跡。
夏去秋至,冬盡春來,四季的輪回,如巨輪碾過,星斗變換,時光悄轉。這片大地從毀滅的余燼中復蘇,艱難的恢復著曾經的榮光。坍塌的高樓重新建立,崩潰的橋梁重新修整,沉沒的巨輪再度起航,新的生命在新的陽光下蓬勃生長,新的罪孽也在新的黑暗中再度滋生。
沒有人再見過木仰之。
那位曾經庇護了整個申城的木靈,仿佛徹底消失在這片廣袤的世界中。十余年前,在工業復蘇,經濟騰飛之后,曾有人組織過全球范圍的搜索,托第三次工業革命之利,試圖找到這位行蹤無定的木靈,卻一無所獲。
不久后,遠洋的巨輪帶回來一些似是而非的消息。
有人曾在北冰洋上看見一片草木蔥蘢的浮島,巨大的樹木上纏繞著粗壯的藤蔓,寂靜的繁花飄零在冰冷的海水之中,宛如一片片游曳的水母。又有人說,曾經在幾內亞灣航行的船只誤入海上森林,以遠洋巨輪的航行能力,穿梭了幾天幾夜也未能走到盡頭,可就在一夜之間,森林從茫茫大海上消失,而船只還在幾內亞灣,燃料消耗頗巨,船卻只漂流里了數海里。
每每聽到這些消息,總有大量船只,打著各色旗號前去探查,也每每一無所獲。久而久之,這種尋找,因為耗資甚巨而被叫停,暗中追尋卻一直沒有停止。
這也包括,對葉觀止的尋找。
十余年前,葉觀止攜蘇妍踏入已成禁區的金陵城舊址。其后這世界上再沒有一個人,能找到他二人。
自金陵陸沉之后,那片被湖水覆蓋的地下世界,就成了亡靈安息之所。每年元旦,都有大批幸存者及其后人隔江祭拜,寄托哀思的蓮燈擠滿江面,一望無際,幾乎能從金陵一直綿延到申城。江北建立了新的城市,沿用了舊地名“六合”,是以六合燈節繼夫子廟燈會之后,又成一道繁華富麗的景觀。
只是,江南的金陵城舊址幾乎無人敢進。所有被雇傭的冒險者,試圖踏入這座水下舊城,尋找軒轅令下落,都失敗而回。
如今,又到六合燈節。這天正是新一年的開始,天公作美,又下起紛紛揚揚的大雪。
原金陵臨時駐地,經過屢次拆建,成了新工業園區的一部分,只有沿江一小段,特意保留下來,做成金陵城紀念走廊。整條路以沉重的黑色玄武巖鋪設,其上鑿了大大小小無數腳印,據說為了修筑這條足跡之路,光是采集幸存者樣本,就用了好些年時間。每一個同尺寸的腳印下,都留有簽名。這簽名連綴不絕,一直延伸到懸挑入江心的棧橋。已逝者工整的宋體姓名混雜著幸存者龍飛鳳舞的簽名,都隨著時間的侵蝕略顯模糊。
時間只過去了三十余年而已。
這條曾經無數人逃命時走過的路,成了后來者臨空憑吊的名勝。
雖然天氣寒冷,江風凌冽,兩側特意用護欄隔開的人行道上,確是摩肩接踵,滿是游人。
年輕人帶著父母,家長們帶著孩子,甚至還有一群學生,在老師擴音喇叭的指揮下,沿著紀念墻合影留念。
雪從低垂的鉛云中墜落,混黃的江面上滿是精致的蓮燈。道旁販賣蓮燈花圈的小販搓著手直跺腳。卻見眼前一花,竟然站著一個眉目鋒利而生動的女人,一時居然看不出年齡,她穿著一身暗綠色大衣,完全不畏風雪,買了一束白菊,留下一張紙票就走。
小販忙把錢塞進腰包,再抬頭尋找,卻不見女子蹤跡。悶頭想了半晌,這才驚覺——那人不是最近新聞里才露過面的女上將?似乎和最近幾年的一樁公案有關,不管是網絡還是現實,這些年都為此吵得不可開交,前幾月還說要舉行什么投票來著?也不知投了沒……
這樣的大人物沒帶一個隨從,孤身一人到六合來,是為了什么?
這念頭剛從小販腦海中飛過,下一刻,他就后悔,為何剛剛不多賣幾朵花給人家,想來人家也不會介意這點小錢,自個兒也好早早收工吃飯。
這條紀念走廊的盡頭,是一面巨大的浮雕。整塊浮雕講述了從金陵大遷徙到金陵陸沉的全過程。由數位著名雕刻藝術家協力完成,從定稿到成形耗費了五年時間。可此處據景區門口太遠,所以少有人至。這面浮雕,極其生動地展示了昔年天災降臨的場面——人群瘋狂逃生你推我搡,轟炸機在冰冷的天空中盤旋,火焰在呼嘯的江水上飛舞,大橋被巨浪摧毀,無數人墜入江心……這面曾經因太過殘酷引起無數爭議的浮雕,被力排眾議安置在此處。
而浮雕之后,是一個人的衣冠冢。
暗綠風衣的女人走到此處駐足片刻,脫帽垂目,以致哀思。
三分鐘后,細膩的白雪已沾滿肩頭,她轉過浮雕,向前走去。
巨石隔開了另一個世界的喧騰熱鬧,浮雕背后,一方簡潔的大理石墓,坐落在茵茵碧草中。雖是冬天,這種特殊培育的耐寒品種,依舊郁郁青青。
可風衣女人卻停住了腳步,站在側道邊,看著石碑前剛剛獻上白花的年輕女孩,幾乎不可置信道:“……素羽真人?”
被稱之為真人的女孩,回眸一笑,執劍回禮:“薛將軍,久違了!”
三十多年了,自申城之戰謝懷衣失蹤后,薛自雪的部隊就被肖廷聲全盤接收。肖廷聲頗有用人之能,也為了安撫新舊勢力,一直對薛自雪委以重任,連升至今。薛自雪知道,申城之戰后,修行人率先離開,不知去向。隨后幾年,葉觀止消失在金陵舊城;張屯溪于七年前羽化而去,留下一個十多歲的衣缽弟子;韓子和據傳早早去了昆侖山潛修,帶走了徒兒沈馨;只有白羽。雖然天南海北再無相逢,她卻能從一份份文檔中讀到她的足跡。眼看著這個女孩是如何從白羽,一步步成為素羽真人。
可今日相逢!昔年一派稚氣的女孩,居然音容絲毫未變!
笑意清澈,眸色分明,藍白相間的道袍垂在雪地上,一支精美而沉重的長劍,自背后散發出不可忽視的靈光。
據傳——那把劍叫做赤霄紅蓮。
“真人,客氣了。”薛自雪緩步走到白羽身側,目光落在簡潔的大理石墓上,“你還是叫我薛自雪吧。”
“薛姐姐,你依然可以叫我白小羽。”白羽的語氣一如三十多年前,似乎這天翻地覆的變化,沒有在她身上留下一絲痕跡。
薛自雪甚至有些不真實感,哪怕她身為初代的覺醒者,衰老速度遠慢于普通人,可六十歲的時光也在她光潔的眼角留下了皺紋。
可白羽依舊是那個白羽,連身高也沒有變。
薛自雪忽然笑了,推辭道:“我還是稱呼你為素羽真人吧。”
白羽依然執劍含笑,飛雪落在她眉間劍首,不做一點停留,直劃而落。雪意漸濃,薛自雪身上已經積了一層潔白。
“素羽的名號只代表世人眼中的素羽,而白羽依舊是白羽。”
如果是三十多年前的薛自雪,她會怎么說呢——我不耐煩和你繞虛文,將重點。可如今的薛將軍只是笑了笑,笑意未達眼底。
“你今天怎么想起來這里?”薛自雪漫不經心地問。
白羽側首看著薛自雪,明潤的目光毫無避忌:“我來祭拜魏將軍,也是專程來等你。”
薛自雪一怔,她只因一場重要會議,臨時落腳在六合,今晨心血來潮,獨自前來祭拜,甚至連警衛都沒有說。白羽居然知道。
只聽白羽道:“我知道你要來六合,而你多年未至,今歲重來,一定祭拜魏將軍。”
薛自雪瞳孔一縮,看著白羽的眼睛卻沒有窺見一絲心意,臉上浮起一片陰霾。
她沒有接話,但白羽卻輕聲問:“結果出來了是嗎?算算時間,也該快了。”
薛自雪從容的面具浮現一絲裂痕,那深處是涌動著的憤怒:“是的,今夜就能出結果。”
“你猜會是什么?”
江風驟急,積雪飄滿了墓碑,蒼青色的草甸幾乎看不出顏色。
“沒有什么好猜的。”薛自雪答得極為冷硬,像是從巖縫里逼出的西伯利亞寒流:“五年前,金陵陸沉的細節被撤密公開之后,輿論就一直傾向于為無辜喪命之人討還公道,這還是肖將軍在時一力彈壓的結果,如今新一屆上臺,要整編肖將軍一手打造的班底,這些舊事,自然成了絕好的靶子。已經三十年了,再痛的傷疤,也愈合地差不多了。”或許從這座紀念走廊建立開始,一切的矛頭,都緩緩指向了曾經的金陵。
雪越發大了。
墓碑在風雪之中似乎越發沉默。
“是么?”白羽把玩著劍柄上垂落的流蘇,笑道:“所以,你決定親自去做魏將軍的辯護人?”
薛自雪豁然轉頭,一字一頓道:“你因該知道,只有我最合適!”
白羽眸中的笑意終于轉化為擔憂:“人們喜愛你,喜愛一個拯救萬民于水火的將軍;卻不會喜愛一個曾經做過劊子手幫兇的薛自雪。哪怕在那個時候,你、我們、魏江軍都沒有更好辦法……”白羽忽略了薛自雪凌厲的眼神,“你可以賭上三十多年來積累的聲望,盡全力為魏將軍辯護,可有些人卻不愿意看見……”
“你說……”薛自雪神色一換,立刻掩埋了真實的想法,多年宦海沉浮已經讓她習慣于掩飾內心,若非白羽帶著三十年前的時光向她追問,她不會如此失態。
“有人要殺你啊。”白羽嘆了口氣,“你知道,當年現世的兩塊軒轅令,一枚被謝懷衣帶去帝都,隨著云山一起沉入大海,雖然總有人懷疑那一枚落在了木仰之手中,可沒有人能找到木仰之本人。另一枚軒轅令,在葉觀止手中,他和蘇妍被逼無奈只能選擇離開。那些人找不到軒轅令的下落,卻調到了謝懷衣的檔案……”白羽欲言又止,看著薛自雪的神色,輕聲道:“他們知道你是第一個成功使用34-1試劑覺醒者的人。原本你位高權重,不易動手,可如果陷入這場輿論風波……”
“不!”薛自雪斬釘截鐵道:“你遠在山野不懂這些,如果那些人想動我,不論什么借口都可以用!但我必須為魏將軍正名!只有我可以!計劃雖然是魏將軍擬定,但最后的執行者卻不是他!你明白!絕不是他!”
白羽沉默了。
從薛自雪屢次易于常態的激動中,白羽已經察覺到她必死的信念。語氣放得更加和緩。
“薛姐姐,這次和你見面,本就想和你告別,我有預感,天刑將在不久后到來。而我也將最終離開這個世界。在走之前,我想見你們最后一面。可葉觀止和阿妍離開了,張屯溪去了,韓子和也沒能度過天刑,木仰之或許早就離開,就連肖將軍也去了。我曾下力氣尋訪姚啟軒的下落,自申城之戰后,他收斂了姚興國的遺骸就不知所蹤。可在尋人途中,我卻發現,有人暗中調查的龍血檔案居然和謝懷衣有關,而當年促生申城大量覺醒者的藥劑,居然也源于謝懷衣!薛醫生去后,你就有可能是唯一的知情者。萬望小心。”
大雪紛搖,割碎視線。
薛自雪的眼中忽地重燃起烈火。
“你放心去吧,這事我解決!”
白羽唇角輕輕一笑,厚重的積雪沒有侵染一分,“那么,薛姐姐……告辭了。”
薛自雪肅然頓首,鄭重回答:“告辭!”
話音一落,仿佛光影結成的白羽,一分分淺淡下去,不消片刻,就只剩下平靜的大雪。而她站了半個小時,腳下留下一圈雪中空地,身側居然平整如鏡,好似無人來過!
薛自雪站在魏將軍墓前,沉思良久,決然離去。
不遠處的人群中,一個白發蒼然的老婦,抱著一件破舊的男孩外衣,喃喃自語,踉蹌而去。若是湊近細聽,老婦人像是操著關中口音,念著兩個字:“安安……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