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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道路被火把,照得亮如白晝;光明之外的世界,卻被濃烈的黑暗徹底淹沒。江水拍岸之聲,從一片遙遠的寂靜中傳來,好像沖刷著另一個世界的荒灘。
“云山!”
高亢的吼叫驚破黑暗!
低頭跋涉的旅人忽然抬頭驚呼,枯瘦的手指顫抖著指向東方——
純黑的世界里看不見天空和大地的分界,仿佛觸手可及,又遠在天邊。唯獨那座目光所及最遠處的云山,讓無差別的黑夜有了存在的意義,呈現(xiàn)出一種沉重而空靈的姿態(tài)——挾萬鈞壓頂之勢,卻仿佛毫不受力地漂浮。
“快看!那是云山!那就是云山!神仙住的宮殿就在那里!我們有救了!”遠處的聲音響起,驟然點燃了整個隊伍的情緒。
“申城!快去申城!”骯臟的棉衣裹著一頭虬結的亂發(fā),滿臉絡腮胡子上,一雙亢奮的眼睛,仿佛要瞪出凹陷的眼眶。他拔腿便跑,手中的火把,在凝重的夜色里劃過一道危險的弧線。
原本秩序井然的隊伍出現(xiàn)輕微的震動。一個個驚喜的眼神,在火光下傳遞,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要身邊的同伴確認。
“大家堅持住!勝利就在眼前!”年輕的小伙猛地抓起破氈帽,興奮地揮舞,向火光最盛處的老人大喊:“那就是您說的世界?我們的新世界!”
“是的?!鄙n老而醇厚的聲音在一片喧嘩中響起,所有雜音都自覺消泯,人們靜靜看著他們的引路人,他們的拯救者。
“那就是我們要去的地方。那就是我們的祖先曾經居住的宮殿,而它也將為我們再度開啟——一個屬于我們的、新的家園。”
“哦!”
“哦……”
歡呼聲從四面八方騰起。
躍動的火焰,將人群的影子拉成一片光怪陸離的畫面。
一個抱著孫子的中年婦人,用手肘推了推身邊蓬頭垢面的丈夫:“快走啊,先到先得,落在后面的人,還不知道有沒有好地方住呢!”
中年男子眼中陡然一熱,旋即化作淡淡的不屑:“你就那點出息,云山那么大,我們離海邊老遠就能看見。幾千號人哪里就不住下了!”
婦人撇撇嘴,悄聲罵道:“死鬼!嚷嚷什么?我們這些人跟著軒轅老先生從長安一路走過來,吃了多少苦?遭過多少罪?論功行賞、也得分給我們一個大房子!將來也好給我們安安娶媳婦!可是,全中國那么多人遭了難,那座山能有全中國那么大?能容得下那么多人?你也不動動腦子!房子都是無主的,到時候還不是誰搶到就是誰的?”
中年男子一哆嗦,有模有樣地環(huán)視四周,仿佛在窺探誰聽到了他們的談話,口中卻不饒人,壓低嗓音:“我怎么就嚷嚷了?快走!別落后頭。”
說著扛著行李,大步向前。婦人追趕不及,只好將懷中睡熟的男孩喚醒,拉著孩子便飛奔而去。
東方,一線光明從天地交界之處,乍然綻放。微弱的白光無力穿透沉重的云幕,卻在地平線上,勾勒出一片雄偉的森林。
如山巒一般的樹冠,連綿數千里,在海風吹拂下,宛如波濤起伏的大海,而波光最盛之處,是一輪行將噴薄而出的太陽!
“穿過這片森林!去往我們的家園!”雄渾有力的聲音,貫穿了漫長的隊伍,也像是為眾人沸騰的情緒,增添了最后一把干柴。
跋涉了一夜的旅人,仿佛突然恢復了精力。哪怕是步履蹣跚的老人、形容尚幼的孩子、行走不便的傷者都大踏步奔向他們心中的圣地,絲毫沒有發(fā)現(xiàn)自己的異常。
軒轅容蒼老的臉上,泛起令眾人心安的笑容,而他的內心,卻在向另一個人詢問。
“這是您的法術?”
他身后,被火把拉長的影子忽然一動,有一個神秘的聲音,在靈魂中響起:“沒錯。這也是神跡之一?!?
“您的神跡……”
“不!你的神跡,而我的力量,只是協(xié)助你完成心愿的手段。你希望他們能感受到你的神跡,而我聽到了你內心的渴望?!?
目送著人群遠去,軒轅容緩慢而堅定地向東方走去,荒草在他腳底拜伏,晨露沾濕了褲腳,而他渾然未覺。
“那么,我想向您請教一個問題。”
“不必談請教,你是受到眷顧的人。你眼前的森林,就是萬象森羅大陣,也是登上天梯之前的最后一道屏障。這要依靠你自己的力量去打破它。唯獨在這件事上,不幫不了你?!?
“您也無法做到的事情,我如何才能做到?”
“我說過,這需要你自己思考?!?
軒轅容沉默了,太陽露出一半赤紅,朦朧的光從云山背后透出,勾勒出一片即將到來的輝煌。
“我手中的軒轅令嗎?”
“那是你擁有的指引,也是眾生的指引,你需要去指引更多人,將他們帶往真正的家園。這是你的愿望,也是你的使命。一旦進入萬象森羅,我將不會再出現(xiàn)你的靈魂里,無事不要召喚我,這是我對你最后的考驗……”
太陽終于躍出地面,蒼青色的林稍被鍍上一層璀璨的金紅。仿佛有某種力量,緩緩從軒轅容的四肢百骸中消退,他眼底明滅的光芒隱去,露出一雙老人略顯渾濁的眼睛。
而那雙眼睛里——只有虛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