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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巳閻鼓起勇氣跟父母提出買下那個令他念念不忘的人偶玩具的事,但理所當然被父母否決,甚至還罵了他一頓,巳閻帶著滿肚子怨氣回到房間,暴躁地搥著枕頭。
忽然聽到房間門板被敲響的聲音,在床上打滾的巳閻好一會兒才意識到有人敲門,他鼓著腮幫子打開門,看到只敢探出半張臉的柳唯。
『干嘛啦?』巳閻仰頭看著他,『我現在很煩,別來吵我!』
『巳、巳閻……我沒有零用錢……但是我知道你很喜歡這個……』柳唯戰戰兢兢地從門縫遞了一個用廣告紙跟碎紙做成的簡易人形。
從造型可以看出這是巳閻很喜歡的那位角色,雖然因為廣告紙上有多馀的字與花樣,但柳唯還是努力地把那位人物的招牌配色給表現出來。
才國小三年級、缺乏物質享受的巳閻,看到崇拜的人物居然可以用這種方式出現在自己眼前,也顧不得這位二哥是家人都瞧不起的成員,欣喜地接過那個人形,『這是你做的啊?要給我嗎?』
『嗯、嗯……很、很簡單的東西……』
巳閻一下用兩手把那個人形舉高,一下抱在懷里細看。
忽然巳閻覺得他手上的人偶比同學的還來得精緻許多,『哇!二哥你好厲害!』愛不釋手的模樣讓深怕他不喜歡的柳唯露出笑容。
巳閻忽然想到家里一貫的規矩,連忙問:『那、那我要拿什么東西換啊?』他這里會有二哥需要的東西嗎?
沒有付出--當然,這里的『付出』是以對父母的貢獻來說--就沒有獎勵,雖然父母幾乎不給他們娛樂的物品,但在心情極好的時候還是會賞賜一些,作為這些孩子們取悅父母、為他們在親朋好友間增添了一件夸耀事蹟的酬勞。
『不用……』
『可是這樣你什么都沒有欸。』巳閻歪著頭,他不懂這位連新文具都沒有、只能接收兄弟們用過的舊東西的二哥為何不趁機要點東西。
畢竟他可是在家里最缺乏資源的人啊,因為他是個『什么都不是』的傢伙--這是父親常常拿來罵二哥的話。
可是這個『什么都不是』的二哥卻做了東西給他耶?這是不是代表他比二哥還沒用呢?
想到這里,巳閻忽然想把這個人形還他,卻又捨不得。
『那……』居然要讓比自己小的弟弟來同情自己,柳唯笑得苦澀,『你跟我說聲謝謝吧……』
『這樣就好?真的嘛?』
『嗯……』
『不可以反悔喔?』
『我不會……』
既然柳唯都這樣說了,那應該就是達成交易了吧?
巳閻對柳唯綻開一個毫無心機的笑容,『謝謝你,二哥。』
僅僅是這么簡單的一句話,卻讓柳唯感受到自己終于被這個家庭接納。
我不是一個人,我不是異類……還是有人把我當成家人。
巳閻不知道他無心、客套的話語讓柳唯這么高興。
也不知道之后他的二哥陸續做了其他有趣、樸實的小玩具給他,只是希望能再聽到他說『謝謝你』。
年紀尚幼的巳閻不能理解什么叫做『偏心』,也不懂家人獨獨排擠柳唯的原因,他只知道這位看起來有些呆傻的二哥對他非常好,大哥與三哥雖然也會照顧他,但都很兇,尤其是三哥,一天到晚跟他吵架。
只有從柳唯身上,巳閻才確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做『溫柔』。
偶爾他會試著問其他兩位哥哥為什么要這樣對柳唯,大哥只是臉色一寒,叫他別靠近二哥,巳閻覺得大哥的表情像在害怕什么一樣;三哥則是學著父母的模樣,說了一堆『因為他沒用』、『對家里沒貢獻』之類的話。
『什么叫做沒貢獻呢?』巳閻又問。
『你管這么多干嘛?他的事跟你有關嗎?問東問西的,等等惹爸媽生氣。』三哥扔下這句就繼續在桌前埋頭讀書。
巳閻不解地看著手上二哥剛剛給他的小貓摺紙,如果二哥的事情跟他無關,那跟誰有關呢?
那巳閻的事情跟二哥是不是也無關?可是二哥很關心他啊……
小小的腦袋開始對這個看似平靜、實則充滿暗流的家庭狀況產生疑惑,他想對二哥好一些,但二哥卻特別吩咐巳閻別跟他太親密,會害巳閻跟著被罵。
所以巳閻把柳唯送給他的東西都藏在書桌下的紙盒中,只有在父母不在時拿出來把玩一番。
想像力為這些簡陋的玩具增添了色彩,幼小的心靈感受到『擁有』的滿足。
而他最喜歡的還是一開始柳唯給他的那個人形,甚至還偷偷放在書包內。
這是巳閻在童年時期曾經有過的微小幸福,也是和柳唯之間的祕密。
而這一切都在某天父母接到學校老師的電話通知時改變了。
當父親怒氣沖沖地來到學校時,巳閻知道自己大禍臨頭,只敢低著頭,不停搓著雙手。
在巳閻身旁的同班同學哭腫了眼,抽抽搭搭地對老師、大人們說著自己如何被巳閻粗魯毆打的經過。
『我才沒有打他,只是推開他而已!』巳閻不滿地反駁,扭著頭閃躲著父親的瞪視。
『你為什么要推他?』女老師柔聲問道。
『他……亂拿我的東西……』巳閻委屈地扁著嘴。
『什么東西這么重要?讓你對同學動手?』父親搶在女老師開口前問道。
這個小孩居然讓他丟這么大的臉!究竟是什么天大的事情要讓他特別抽空來學校處理?
『我……二哥……』巳閻想起因為被兩個小孩拉扯而裂開的人形,眼睛一紅,淚水在眼眶內打轉,卻又不敢落下。
『他又做了什么?那個白癡又干了什么蠢事?啊?是他害的吧?』父親蹲在巳閻面前拼命搖著他的肩膀,兇神惡煞的模樣讓巳閻不敢說話。
要是跟父親說實話,他回家一定會被狠狠地打一頓--就像二哥平常那樣。
『給我老實說出來,是柳唯害你搞成這樣的?』
是……二哥害的……嗎?
腦袋閃過許多柳唯被父母痛打的畫面,巳閻不住地抖著身體。
好恐怖、好可怕……他不要被打……
在嚴厲、粗暴的教育下,他們四兄弟對于父母的恐懼深深烙印在心里,聽從父母的話已經是本能。
現在父親要他承認--『始作俑者是柳唯』,只要承認就沒事了,順著父親的話說下去就對了。
二哥……啊,對……都是二哥……全都是那個沒有用的二哥害的!
因為二哥這么寵他,害他得意忘形,在同學面前拿出那個人形……被大家不屑地朝笑了一番,所以他才會跟同學打架!
都是二哥的錯!
極度恐懼的巳閻呆愣地看著父親,點了點頭,眼眶蓄滿因胸口疼痛而出現的淚水。
二哥、二哥……你最疼我了……
所以你會保護我……對不對?
二哥……我……別討厭我……好嗎?
※※
柳唯提著一個酒紅色的側背包,在久適高中的校舍四處張望。
即使他也在這里唸了三年書,就讀的大學更是和高中校區相通,但鮮少踏出教室的柳唯其實對這偌大的校園很陌生。
在詢問了穿著高中制服的學生后,柳唯總算找到巳閻的社團教室,位于體育館的后方,有幾個佔地不小的米白色建筑物。
他走到寫著『國術社』的教室前,聽見里頭傳來眾人的吆喝聲。
柳唯推開門,偷偷覷著里頭,教室內有整面墻都是鏡子,一個中年男人站在教室前方喊著口令,排列整齊的學生們按著口令演練著武術。
一個站在門邊的男學生注意到柳唯,細聲問道:「有什么事嗎?」
「啊、嗯……抱歉,我……我想找巳……啊,徐巳閻……」
「喔?」男學生瞇著眼睛打量柳唯好一會兒,「你是他的--」
「我……」柳唯囁嚅了半天,直到在另一頭整理齊眉棍的巳閻發現他。
「啊,二哥!」他立刻衝了過來,接過柳唯手上的袋子,「不好意思,讓你跑一趟。」
「沒關係……反正我也要過來……」
男學生狐疑地看了看柳唯,再看看巳閻,「他是你的哥哥?」
「對啊,怎樣?我們兩個很像對吧?」巳閻攬著柳唯的肩膀,得意地笑著。
「那干嘛不直接講?害我以為……」
「以為什么?」
男學生再次對柳唯投以疑惑的目光,后者一臉茫然,不知道為何男學生要這樣看他。
「沒什么,我要去忙了。」男學生扭頭離去,重重踏著的腳步帶著不悅。
巳閻歪著頭,「真是詭異的傢伙,算了,別管他。二哥,你的課上到六點嘛……你能再過來嗎?我們一起回家?」他用兩手抱著柳唯的頸子,自然的習慣動作反而不帶任何曖昧情愫,「今天大哥跟三哥都不在……二哥……可以嘛?」
聽懂他的弦外之音,柳唯僵直身體,點點頭,「嗯……好。」
得到許可的巳閻兩眼發亮,咧出一個大大的笑容,松開手,「說好了喔!」
和巳閻道別后,柳唯轉身欲離開教室,卻瞥見方才那位男學生正看著自己。
那位男學生的眼神帶著敵意,柳唯不明就里,只好把他當作巳閻的同學,用善意的目光回望。
他似乎哼了一聲,移開刺人的視線,和其他人說話去了。
為什么要這樣看我呢?
柳唯一邊回憶自己是否做過讓他不高興的事,一邊反手關上國術社教室的門。
結束了今天的課程后,柳唯再度來到久適高中的國術社教室,看來國術社的練習也已經結束,教室內只剩下幾位正在收拾場地的學生。
「你要找巳閻嘛?他剛剛去體育館倉庫放器材了。」其中一名學生認出柳唯,好心地和他說。
「嗯……謝謝。」
柳唯憑著高中模糊的記憶,好不容易找到體育館旁邊的小倉庫,看到巳閻正盤著胳膊在跟今天對柳唯有敵意的男學生說話。
兩人的表情都很嚴肅,似乎不適合過去打招呼?柳唯正思索要在這里等,還是要回國術社教室去時,聽到男學生大喊:「別開玩笑了!他真的是你二哥?」
為何話題會扯到自己?柳唯一頭霧水地聽著兩人的對話。
「對啊,我騙你這種事情做什么?」總是笑嘻嘻地對柳唯撒嬌的巳閻臉上竟是冷淡的疏離。
「你……那你為何用那種態度跟眼神看他?」
「我覺得我的態度很正常,我對誰都是那樣。還有什么眼神?」巳閻盤著胳膊,對男同學保持著警戒的距離。
男學生一咬牙,「你看你那位二哥的眼神,簡直就像在看女友一樣!」帶著屬于生理的慾望與心理的迷戀,過份的火熱讓人很難忽視這種情緒。
「哈?你還真會幻想啊?」巳閻咂舌道:「而且我怎樣看二哥關你什么事?」
「你這種感情不正常!而且那傢伙……陰沉沉的,講話也不看著人,讓人很不舒服--」
「別說我二哥的壞話。」巳閻猛然揪住男學生的襟口,眼中充滿嗜血的狠勁。
「我才講兩句,你就火大成這樣……還敢說那是我的幻想?」
巳閻哼了一聲,甩開男學生,背對他準備離開,「隨你怎么想,我沒精神在這里跟你吵這種事。」算算時間,柳唯應該要來了,巳閻只想趕快回去。
「不要……不要走!」男學生忽然從后方抱住巳閻,哀求道:「別走,巳閻!你知道我對你……」
「你很煩!」
「別回去……你要去找你的二哥嗎?你這種感情很奇怪!」慌張的男學生已經陷入自己的思考,口不擇言地說:「你不是會愛上自己哥哥的變態對吧?一定是他引誘你的……看他鬼鬼祟祟、連是你哥哥這種事都說不出口的模樣--」
「我說過……別說我二哥的壞話!」巳閻掙開抱在自己腰間的手,把男學生推到墻上壓制住,兩眼閃著失控的怒火,「我的行為跟二哥沒關係!這全都是我自己想做才做的!真的要有錯也是我的錯!」憤怒至極的他掄起拳頭揮下,眼看要碰到男學生的臉時方向一偏,打在旁邊墻上,發出有力的悶響,「你要對我抱持什么奇怪妄想我不管,但要是再讓我聽到你說這種話……別怪我動手。」
巳閻撇下彷彿失了魂的男學生,快步朝柳唯躲著的方向走來,這時他才看到陰影中的柳唯,「二哥……」他沒料到柳唯會在這里,臉上露出宛若做壞事被發現、深怕被責罵的沮喪表情。
二哥會不會因為這樣難過?還是會怕他?要是不理他怎么辦?千愁百緒在巳閻腦中回旋不去。
柳唯對他淺淺一笑,握住巳閻剛剛因搥打墻壁而破皮受傷的手,用身上的紙巾輕輕擦去上頭的血絲,「走吧,巳閻……我們回家。」
※※
『巳閻,教室外面的那個人是不是你的哥哥啊?』總是靦腆笑著的女同學用肥肥短短著手指指向門邊那個人影。
看清楚來者身份,巳閻不屑地哼了一聲,『那個人才不是我哥哥。』
『可是他來找你好多次了--』
『那種陰沉的笨蛋才不是我哥哥!我沒有那種哥哥!』巳閻的聲音大到連教室外頭的柳唯都聽得一清二楚。
身體上的疼痛他還能忍受,但自教室里傳出來巳閻的話卻讓他痛得蹙眉。
柳唯撫著臉上尚未退去的瘀青--這是巳閻在學校跟人打架的當天晚上,父親在他身上留下的其中一個傷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