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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桐倚繼續看著我,我迎著他的目光,卻笑了:「然思,你說你我還要這樣繞圈子到幾時?」
柳桐倚也笑了:「今日我并不想再繞,卻是你,一直在繞。」
十年后,又是五月,我與然思出海辦了一趟貨,秋時方回,剛到家中,李管事便道,有京城送來的急件,壓在這宅中半個月了,指名道姓,要送給我。
我與然思從上岸這一路,就看見沿途情形有些異樣,一路上也聽了些議論,我一看那信的封皮,心中頓時涼了。
是啟檀的筆跡。
我匆匆拆了信,里面只寫著幾句話,卻讓我手腳冰涼——
叔,皇上病重,想見你一面。
我縱馬一路狂奔,趕到京城外,正看見城軍渾身靛藍,正將喪幡升起。
我兩眼一黑,便什么也不曉得了。
秋雨細密,浸透了泥土,山中紅葉,一片觸目殷紅。
我挖開泥土,將那青花瓷小甕埋在碑旁,碑上刻著——德宗皇帝頂骨之碑。
我只記得,我侄啟赭,不是什么圣上萬歲,也不叫什么德宗。他就是個有些認生的彆扭孩子。
生在帝王家,規矩多,拘束大,想玩的不能多玩,想吃的不能多吃,為了禮儀體面,一個孩子長到十來歲,連臘八蒜都沒見過。
那時候正是臘月里,也不知道皇后是怎么想的,竟還讓太子往懷王府中來,自然也有啟檀啟緋幾個禍天星,又是一日整宅不安。
我忙里偷間去小廳中坐,恰好我娘說廚房新制好了臘八蒜,我讓人端了幾顆來,正要嘗口鮮,恰好進廳的太子卻厲喝一聲:「住口!」一袖子掃在桌上,裝臘八蒜的小碟子哐當跌在地上,摔得粉碎。
廳中的僕嚇得跪了一地,啟赭仰臉看我,肅然道:「此蒜已呈綠色,顯然有劇毒,為何你還要吃。」
我愣了一愣,樂了,廳中的僕役并聞聲趕來的我娘也樂了:「太子是沒吃過臘八蒜罷,就是要在臘八這個時節,才能醃出這種蒜。」
我讓人又端了些了,現吃給他看。
丫鬟笑道:「太子千金貴體,自然沒見過這種民間吃食。」
啟赭難得漲紅了臉,板著臉道:「韭蒜之類,本宮皆不可常吃。」
想來是怕有口氣或下麵通氣,失了禮儀。
我吃了一顆,只見啟赭不斷地看向那碟臘八蒜,既然有規矩說不能吃,我可不敢讓太子吃這個,便叫人端下去。
豈料丫鬟剛彎下腰,啟赭道:「且慢。」
丫鬟收回手,啟赭踱到桌前,神色肅然,一板一眼道:「本宮亦要多知道些民間之物,方能體察民情。」抓起一顆臘八蒜,肅然地塞進了嘴里。
結果,晚上吃飯時,幾個皇子就著粥,將臘八蒜吃下去了小半碟,啟赭吃得尤其多,把我和我娘愁得不輕,生怕他醃住了心。
最后我讓人取了一罐臘八蒜,用一個青花瓷的小罐子盛了,與啟赭一道送進皇宮,好讓太子多多體察民情,這才算罷了。
我將土按實了,站起身,啟檀低聲道:「叔,此地你不能留太久,只在心里有,先帝在天上……定會知道的。」
我轉過身,依稀仿佛,聽得身后有人喊:「承浚。」
我回過頭,一片帝王埋骨處,何來那個第一個喊我表字的人?
出了帝陵,上馬車時,我側眼看見,路邊山石側,立著一道人影,他向我笑了笑,眉眼神情,極其灑脫,隨即隱沒入山石中。
秋雨靡靡,紅葉艷艷,幾乎像他從未出現過一樣。
我放下窗簾,馬車粼粼前行。回到玳王府,待第二天雨住,我便預備回家。
然思還在家里等我。
啟檀還要留我住幾日,我道:「如今生意繁忙,然思一個人忙不過來,需得趕緊回去。」
啟檀道:「叔是不想留,才說這種話,侄兒如今可不再打叔的秋風了,跑那么快做什么。」
我道:「好歹你也是個輔國的王爺了,怎么說話還毛毛躁躁的。」
啟檀笑道:「在叔面前,侄兒永遠都稚嫩。」
一堆孩子正在屋外花園中玩著,方才啟檀曾告訴我,有他家的,也有啟緋他幾個家的,因玳王府古董玩意兒多,佈置新巧,所以都愛到這里玩。
在花園廊下,我看見兩三個宦官陪著一個少年站著,那孩子稚嫩的面容似曾相識,我不禁繼續瞧他,啟檀打了個哈哈:「這也是那誰家的一個娃,和他們一樣,一樣的。」
我跟著笑了笑。
啟檀嘆道:「見他們,就想起我小時候,在懷王府中玩……還是小時候好,沒心沒肺的。」
對,還是小時候好,一派天真爛漫,即便被大人教著,學了些什么,仍有孩童的質樸天性。
譬如數年之前,我抱著他們摘梅花那時。
我也是后來被我娘點醒才明白,其實那一日,眾多皇子聚在懷王府,是因我爹剛沒,幾出勢力,想試探我的態度。
那天我一個個皇子都抱過了,本試不出什么。但因茶碗打翻,我抱了啟赭最久,于是,懷王府便成了太子黨。
這些事,都不能深想,幾十年過去,多少人與事已成空,回頭看去,不過只是一些孩子,到叔父家玩耍罷了。
門外閃進一個內人,在啟檀耳邊說了些什么。
啟檀向我道,有些事,去去就來。起身出去。
我踱到廊下慢慢走,看那些孩子玩耍,忽然聽得身邊小廳有響動。
我向廳中掃去,只見啟檀躬身道:「……臣先去陪客,稍后便來。」
端坐在上首的,正是方才站在廊下的少年,他稚氣清澈的雙眼望著啟檀,故作老成地頷首。
「那朕在這里等你,皇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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