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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是云毓。
他身后隨著幾個人,正是今天早上過來接他的侍衛,還有一個身著綢緞長袍儒的微胖男子,此人我倒認識,是承州知府馬敬儒。我剛到承州時,還曾由白如錦引薦,給他送過些禮。
我一時間各種念頭紛涌至心頭,云毓卻已挑出一抹薄笑:「原來趙先生竟然也在?!?
馬知府面露恍然的神情:「原來云大人昨日徹夜拜會的治水高人竟是這位趙……」上下打量了我兩眼,「趙先生。」再瞄向柳桐倚,「那么這位難道就是梅先生?」順著鬍鬚,露出欣慰的神情,「兩位治水高人,正好都來到了本城,真是托欽差大人洪福,上天庇佑!」
云毓淡淡道:「是因圣上英明,上天恩賜。」又向我和柳桐倚抬一抬手道,「兩位不必多禮,本官與馬大人前來,仍是來請教治水之道?!?
看來云毓未在馬知府面前說穿我的身份,還替昨天的事情編了個不錯的說辭。但他未洩露此事給馬知府,不代表沒把此事寫進一本摺子,由某個侍衛貼身藏著,一條快船已出承州,正在去京城的路上。
柳桐倚從案上翻出一疊紙,遞與云毓:「這便是昨日所說,家中留下的治水方略,不知對云大人能否有用,在下對治水之事一竅不通,其他的,便幫不上什么忙了。」
云毓接過,翻了翻,親自收進袖中,「多謝?!?
柳桐倚微笑。
我在一旁站著旁觀,云毓卻未多看過我,他的神態與昨夜大不相同,帶著鋒利的冷峭,幾年前世家子弟的間適已蕩然無存,隱隱間流露的官威十分濃重。
馬知府抬袖道:「多謝兩位對承州水患治理盡心盡力,便由本官做東,今日中午到府衙內飲宴,權做答謝……」
他話未說完,我推辭的言語剛送到口邊,云毓已出言打斷道:「趙、梅二位先生的脾性都有些孤僻,尤不喜飲宴應酬之事,便由本官擇日另行答謝,馬知府請不必費心?!?
馬知府自然唯唯聽從。
云毓的目光終于在我身上一掃而過,又落向柳桐倚,再道:「這兩日多謝二位相助,多有叨擾。本官不會再來打擾,先行告辭,謝儀容后送到。」帶著那幾個隨從與馬知府一道逕自離去,留下敞開的房門與走廊里小伙計和房客無數道好奇窺探的目光。
柳桐倚掩上房門,道:「我到承州不久,云大人便已知情。昨日我曾與云大人一晤,家父昔日曾治水患,留有治水經驗筆記,我曾看過,但未帶在身邊,便將記得的寫出來,今日交與云大人?!?
我原本便沒有懷疑柳桐倚,憑云毓行事的周密,恐怕在船上看見我之后,便立刻將承州的外來客商都篩查了一遍,篩得到我,更篩得到剛來的柳桐倚。柳桐倚的生意做的那么大,身份應該從啟赭到云毓都知道。
恐怕我會來找柳桐倚,亦在云毓的掌控之中,希望他真能如方才言語中的暗指,留情放我一回。
不過我對此抱的指望不大。
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但愿到時走的順利。我甚至有些后悔來求柳桐倚。我詐死時嚇過他一回,這次不知又會不會牽連他。
欠下這么多人情,總覺得難以還清。
待坐船離開客棧,回我住的小樓時,我一路又思量了一回。
目前我不大摸得準的,是云毓到底想做甚么。
三年前我便沒看透他,三年后更加摸不清。
他昨夜在我那里睡了一宿,態度奇怪,言談舉止都與以往大不相同,不知究竟意欲何為。
捫心自問,我還喜不喜歡他,答案仍是喜歡。
可喜歡歸喜歡,事實歸事實,我更想自在過后半輩子,經不起劈里咣啷的折騰了。
其實昨日云毓在床上睡時,我躺在竹榻上,心中曾暗自感慨過。
景承浚枉擔了個風流名,那時候竟然婆婆媽媽,云毓也罷,柳桐倚也罷,都沒真的碰過。
等到了南洋爪哇國,那等蠻夷地方,想再見到如云毓柳桐倚這樣的,恐怕難了,我的后半輩子,可能要託付于質樸熱辣的異域風情。
雖然也頗期待,不知為何,總忍不住長嘆。
唉——
回到小樓中,到了晌午,竟然真有官府的人送了東西來,說是云欽差大人給趙先生的請教治水方法的謝禮。
是個四方的盒子,里面有一小壇酒,一把酒壺,兩隻酒盞。我打開那壇酒嗅了嗅,陳年的玉瓊酒。
我忍不住笑了笑,看來云毓的這個習好仍然未變,他愛藏些酒在身邊,要那些名字風雅的,年份陳的,連裝的酒罈都要足夠別致精巧。倒有些重藏不重于飲。
不過需要送人時便可隨手拿來,挺方便。
那套酒器,卻與云毓一貫喜好的精美別致不同,頗為素凈,壺身上畫著兩根柳枝,杯子上斜著兩片柳葉。
我向送東西來的人隨口問了下酒器的名稱,叫做柳葉醉。
不知是欽差大人從哪里搜刮來的。
送東西的人走后,我收好酒和酒器,正想著中午吃些什么好,白如錦又坐著一條快船到了樓前,我看他的神色,就知道又有事情上門了。
果然,白如錦連門都沒進,只在欄桿外的船頭上向我招手:「老弟臺,快上船,你的一個親戚來找你,正在鋪子里等?!?
我感到一個錘子砸到了頭頂。
我問:「哪個親戚?」
白如錦搔搔頭皮:「他說是你侄兒?!?
上船之后,白如錦仍在絮絮叨叨道:「你侄兒可真不容易,小孩子家家的,大老遠發大水來找你,別是老弟臺你家有什么要緊事罷。承州四周封住了,他說是求了守衛半天才得進來……」
到了鋪子門口,我從船上踏上二樓回廊,一眼看見屋中的人影。
看清后,我怔了怔,松了口氣,卻更愕然。
他正激動地,興高采烈地向我撲來,「叔!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吧!」
我的太陽穴突然情不自禁地跳起來。
看到那個身影,我浮起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
啟檀,他終于在河南府,把我剩下的那些銀子,全挖完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