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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到了吉慶坊,有小二引我們沿著二樓回廊往內里去,到了一間雅室前,小二推開門,站在窗前的人轉回身,我在門口略頓了一頓。
他在窗邊也頓了頓。
白如錦拱手道:「梅老闆,上午見過了。這位就是我同你說的趙老闆。」
我抱一抱拳:「在下趙財。」
柳桐倚清澈的目光直看進我眼中,抬袖,微笑:「在下梅庸。」
雅室里的酒桌不算大,這一席除卻柳桐倚、白如錦與我之外,只有瑞和的一個帳房。落座之后,白如錦先道:「梅老闆,承蒙盛意,請趙老闆和鄙人吃這頓飯,關于絲的事,我只是個中間幫忙的人,當真還是要梅老闆和趙老闆談。大家同是做買賣的,和氣生財,和氣生財。」
白如錦說話時,我稍微打量了一番柳桐倚。
三年前的柳相成日忙于政務,形容未免嚴謹,三年之后的梅庸,沒有相銜約束,模樣神態,都灑脫了許多。
柳桐倚也在光明正大地打量我。梅庸與趙財,初次見面,相互打量,本屬理所應當。
待白如錦說完了,柳桐倚道:「白老闆與子誠先用席。在下想與趙老闆另找靜室先談一談,不知是否方便。」
我道:「能與梅老闆先聊聊也好。」
瑞和的帳房立刻去安排了一間小室,這間室像個專門商談秘事的地方,只有一叢盆景,一張方桌,幾把椅而已。
我與柳桐倚在方桌前對面坐下,小伙計敲門進來,端上幾碟菜一壺酒,彎腰退下,還帶上了門。
我瞧了瞧桌上的菜,不由得笑道:「說了只是單要個間談點事情,不送茶水倒送酒菜,卻是酒樓特色。」
柳桐倚也笑了,抬袖斟酒:「也罷,既然送了,就入鄉隨俗。聽說承州有種私釀之酒極好,不知是不是此酒?」
我端起斟滿的酒杯,送到鼻子前,「不是,承州的土釀酒是黃酒,可能店家看我們是外地來談買賣的,特地送了本地仿製的竹葉青。」
柳桐倚道:「如此看來,趙老闆在承州住了有些時日了。」
我道:「是,發水之前就過來了。因為這批絲才一直耽擱在此處。」
柳桐倚微笑看著我,「冒昧問一句,趙老闆之前不是做收絲生意的罷。」
我這時如果順著話風回一句,梅老闆何以見得,柳桐倚后面必然有看起來眼熟之類的話等著我。這算是個套路了。可幾年不在朝廷中,我懶得再打圈子說話。他這樣虛著問,我只管實著答。
我把酒杯放下,「是,在下就是天南海北胡亂走,什么都順便捎帶著些。因為往北里走多些,常帶些皮草野參之類,這回本是來送批藥材,可巧見著有夏絲可帶,就等著收一批。」
我看著柳桐倚,再笑一笑,「不比梅老闆,正經做大買賣,這批絲在下可收可不收,如果梅老闆想要,我撤了單子也就罷了。左右我也不在布行中做。」
等大水一退,我就收攏收攏這兩年攢的家當,去爪洼國避一避,這比買賣怎樣也做不得了,當個大方人情送給「梅老闆」也罷。
柳桐倚道:「趙老闆這樣說,是當我搶生意了。我今晚約趙老闆商談,原本正是為了解釋此事。我們瑞和抬價定絲不是想挖墻角,而是想和趙老闆做長久買賣。」
興許是我跑買賣年份不長,我還頭次聽說高價搶買賣有這種說法。
柳桐倚從袖中取出一小扎絲,一塊布,「這是趙老闆到我們的織坊中談買賣時帶的樣品。趙老闆可能不知道,你前腳走,后腳織坊的人就把這些送到我這邊。」
我接過絲和布,柳桐倚道:「趙老闆大約不認得這是什么絲罷。」
我道:「我的確不懂絲布之類,只聽白兄說,承州人都管此叫黃油絲,因為成色不好,不白,沒敢往外賣,都是自家染織成綢布做衣裳,比棉布稍好些,叫油綢布,比尋常的綢布結實,不怎么愛皺,興許在你們南邊,見過別處產的這種絲,還有別的叫法?」
柳桐倚默默地聽我說畢,輕嘆一口氣:「這絲,還有個名字,叫琥珀金絲。吐絲之蠶就叫琥珀金絲蠶。這種蠶夏末結繭,只吃金絲楠木葉,吐出的絲光澤如琥珀,故稱琥珀金絲,琥珀金絲織作的錦緞便被喚作琥珀金絲錦,一般只做貢錦。」
柳桐倚看著目瞪口呆的我,又添了一句,「昔日懷王殿下,便常穿琥珀金絲錦製成的衣袍。」
原來,黃油布還是我昔日的老相好,怪不得我同它如此有緣。此時之前,我還真沒看出它有多親切。
如此說來,給承州土蠶供樹葉做口糧的黃油木實際就是金絲楠木。常有人用它做棺材,本王的骨灰被扒出來風光大葬時,聽說就用了口金絲楠木做的大棺材。還用了套蟒袍做壽衣裹那個骨灰罎子,不知道是不是琥珀金絲錦做的。
若真是如此,待我遁去南洋時,順便捎上琥珀金絲布幾匹,再帶幾根黃油木沿途在南邊賣一賣,大約能賺上一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