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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道:「那還是你太老實了,我都直接去書坊中訂書,花點錢讓他們直接給我裝一本封皮是《六韜》、《三略》之類的。就是這樣,還被抓住過,因為書太新了有些蹊蹺?!?
柳桐倚輕笑,「臣的運氣好些,手法不及王爺,卻一次也沒被抓到過。」
我道:「那是因為你書背的好,不會讓人起疑。我小時候,父王逼我讀兵書,比他練新兵還厲害。」
我爹也曾希望我和他一樣,為朝廷開疆土守基業,縱馬邊關。昔日我兵書也被逼著讀過,馬步也被逼著扎過,甚至還耍過兩天槍法。
實在往事不堪回首。
我接著道:「不過后來,任我去了,我就想怎樣怎樣了?!?
當日被打被罵逼著讀兵書練武功,當真沒人逼沒人管時,最初又覺得心里空得慌。
唉,往事都如浮云。
柳桐倚道:「小時候巴不得有一天能不受管地看,真的到了現在可以光明正大看,又難得少年時那么高的興致。人生雖然不能事事如意,但偶爾回憶少年時,還是樂趣多于苦?!?
我稱讚道:「柳相講話總這么有道理?!?
柳桐倚笑道:「可能是剛剛勸過人,尚未緩過神來。讓王爺見笑了?!乖亠嬃藘煽诓瑁畔虏璞酒鹕恚赣执驍_許久,當真要告退了。」
天已將兩更,夜太深,我也不再客套久留,起身送柳桐倚出了前廳。
之后幾日,都無大事。
啟赭最近也沒有傳我進宮,只等端午那日,我帶著禮進宮賀節,幾位王兄都沒來,但皇侄王侄們來了不少。在宮中領了一頓節宴,和一群人一道吃了兩個粽子,喝了幾杯雄黃酒。之后也沒被圣旨口諭單扣下,散席后就回府了。
五月初六,又收了些消息。我斟酌許久,還是寫了個帖子給云毓。云毓來后,到了方便說話的靜處,便問是否是東北那邊已經定了消息。
我道,東北的事按理說應該定了,但確定消息我這里還沒收到。我和云毓說,我這次找他,是有旁的事兒。
天晴而無風,亭中有股乾燥的悶熱,本王躊躇片刻,向云毓道:「隨雅,西南山谷之事,你……當真不再考慮?」
云毓正搖著摺扇扇風,聞言直望向我,我看他神情眼色有些不對,他一句「王爺,臣……」剛出口,我腦中一熱,截住他的話衝口而出道:「隨雅,我有句實話和你說。我,我喜歡你?!?
云毓握著摺扇看我,扇子沒動,眼神沒動,神情沒動,他整個人,都沒動。
這句話,我沒打算說過,可忽然有種,我此時不說,一輩子就沒機會說了的感覺。
我有很多話想講,又好像沒話講,期期艾艾了片刻,再斟酌道:「隨雅,我讓你走,只是不想你犯險。我,我若有別的用心,那比殺了我自己還不可能。隨雅……」
云毓終于動了,他合上摺扇,嘴角上揚,卻是笑了,「王爺這句喜歡,輪著送了不少人,終于送到臣這里了?!?
只這一句話,我便出不了聲了。
也就新近,我的確和然思說過。這句話,我統共和兩個人說了,一個是然思,一個是云毓。
我一直在心里惦記著然思,可被我惦記的然思,并非真正的柳桐倚。那是在半天云中飄著的一個幻影,我在心里畫的。
從夢里醒了,才知道確確實實的好處。
轉頭回顧,這幾年來,陪我喝酒消遣的,和我聊天打趣的,都是云毓。之前沒人與本王這樣親近過,而今唯有云毓,以后可能也沒有旁人。
可惜,連這份實在,都是虛的,若非本王假意造反,云毓也不會親近我,也可以說,與云毓的一場相交,還是我騙來的。
五月十五之后,註定什么都會沒了。
之后的事情,本王暫不去想,但云毓被殺,還不如先要了我的命。
云毓笑意未褪,口氣輕描淡寫道:「王爺,大事當前,其他的事情,還是暫時容后再說。臣一直說,這條道,既是天讓我選,更是我自己情愿選。走了就要走到底。與旁人并無關係。臣會永遠追隨王爺。望王爺能早日登大寶,掌天下。也望到時,皇上不會忘記臣與家父今日的忠誠。」
「皇上」兩個字針一樣扎進我的耳朵。
云毓再笑了笑:「那時,后宮之中,自然各色人物濟濟,臣就不再湊趣添上一筆了。」
這話更扎耳朵了,想來我和云毓說,除了你,不可能再有旁人了,他也不信。
本來,若有他,又怎會有旁人。
我現在如同浸在十八層地獄的油鍋里,可惜沒人明白。
我抓住云毓的衣袖,「隨雅,我今天說的話,固然荒唐,但都是心里的話。我景衛邑可能不是個什么好人,但隨雅于我,再沒什么及得上?!?
云毓再瞧著我,片刻,又哧地笑了,「王爺這番話說得臣唏噓不已,是否王爺又要和柳相說什么,預先拿臣演練演練。」
我訕訕地松開他的衣袖,方才抓的緊,天熱,我身上和手心里,竟然都出了一層潮汗。
我輕咳一聲,訕笑道:「興許今天天熱,頭熱得有些昏?!?
云毓懇切地望著我道:「那王爺還是先暫時歇息吧,大事就在眼前,請千萬保重身體?!刮⑽⒐恚溉魺o他事,容臣先告退?!?
他轉身離去時,倒是帶起了一絲風,我尚未覺出冷熱,風便沒了。
我在亭中來回踱了兩步,想苦笑。
云毓這樣,是好事。月華閣那次,我明白了。現在他這樣,算是他想透了。本就應該如此。
只是大約我真的沒有喜歡人的命。之前的然思,而今的云毓。
本和我最近的那個,也要遠了。
云毓不肯走,左右我還是有辦法的。眼下形勢的確也不容唏噓了。
死水面下的暗流急湍匯聚,大浪將起。
云毓之后再來,也只是和本王說些各方佈置。
五月初八,各地州府兵營已蓄勢待發,王、云二氏經營多年,根系盤踞之深,枝葉擴散之廣遠出本王想像。東西南北各郡各州幾乎都有可差之人,本朝文武分治,互不可干涉,本王原以為王、云手中大多文官,漸漸才發現竟也有不少可動之兵。
這一遭拔除,從朝廷到地方,不知會空出多少好缺,刑部大牢,裝不裝得下。
五月十二,本王拿了一塊符給王宣看,估計云棠和王勤晚上一定會喜歡得睡不著。
那枚符是京城周遭兩萬龍衛驃騎軍的兵符。
京城常年防守有一萬禁衛軍,兩萬驃騎軍。禁衛軍唯有皇帝玉璽方能調動,另兩萬驃騎軍,本由太師、兵部尚書等幾位武職重臣共掌。兵部尚書和統兵將軍李簡處各有半枚急令符,能合成一枚,在情急時,臨時調動全軍。
五月十四晚,夜空坦蕩,銀星清朗,月只差一絲不圓。入更之后,懷王府中很靜,想來整個京城都很靜。
不知有多少雙眼正和本王一樣望著月,只待子時。<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