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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熾心頭大震。
誠王的夢中他成了宋家的棄子,被逐出家門,個中緣由誠王卻說不清楚。初妍卻清楚明白地說了出來:有人害死了母親,他要復仇,被人誣陷不忠不孝,逐出家門,身敗名裂。
初妍道:“你現在自然不會將我送人,因為夫人還好好的,你也好好的,遠未到山窮水盡的地步。可真到了那地步,宋熾,”她一字一頓地叫他的名字,“你不會對我留情。有些事情,一次教訓便已足夠。”
他抬眼,觸到了她含著悲傷又帶著冷意的眸光,電光火石間,驀地將她說的一切,從前的疑惑串連起來:祖母壽宴那日,她種種不同尋常的舉動,是為了避免母親悲劇的重演。那一日,如果不是她,母親被向來喜愛玩弄美婦人的高閣撞上,會有什么下場可想而知。
如果不是她,死的就不是段氏,而是母親了。
她和誠王的夢中,母親都早逝了。對方是權勢滔天的高閣,他要報仇,勢必引起宋思禮的恐懼不安,所以才會有他身敗名裂,逐出家門之事。
真的到了四面楚歌的境地,他會怎么做?
宋熾目中閃過森冷之意。
他從來不是什么好人。已經跌到地獄深處的他,只想復仇的他,大概什么都做得出來。他會不惜一切代價,不擇手段,爬到權力之巔,叫曾經欺辱他之人都付出十倍百倍的代價。
所以,夢中身為他妹妹的她結識了誠王,與誠王做了戀人,為的就是讓衛昀注意到她,讓她進宮,鋪就他東山再起的青云路。
他有些理解初妍對他的抗拒了,這個夢,委實真實可怕得叫人心驚,夢中的他,無情至此,算計至此,她怎能不對他心生恐懼?
可,他怎么會舍得將她作為復仇的工具獻給衛昀?
他閉了閉眼:“這個夢……”只是夢而已。現實是,母親沒有死,而她,也絕不是可以隨意被犧牲的那個人。
他慢慢開口:“妍妍,我不會將你送人。若是不小心弄丟了你,也一定會接你回家。”
初妍氣得頭痛:他怎么有臉說這種話?上一世,他明明就將她送了人。至于接她回家,是直接送她回老家,一了百了吧?
可他沒有前世的記憶,不肯承認,她還真是一點法子都沒有。
她揉了揉眉心,不想和他在這個問題上作無謂的爭論。現在最重要的,是打消他娶她的念頭。
既然這個理由說服不了他,初妍想了想,改變了策略,聲音軟了下來:“我在見到你前就經歷了這一切。夢中,我把你當做親兄,心甘情愿為你入宮,為你籌謀,最后……”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沒有說完。
宋熾想起誠王說的她的結局,從來冷硬的心仿佛被銳物驟然刺了一下。
她夢到了她的死亡嗎?
初妍輕聲道:“我在夢中,做了一輩子宋家的女兒,直到死去都以為你是我的嫡親兄長。”
宋熾明白了她的意思。
所以,她才會第一次見面,就脫口叫他“阿兄”;她才會對盧夫人如此親昵,感情深厚;對宋家的一切如此熟悉,應付自如。
所以,她幾次拒絕他。她說,他是她的阿兄,怎么能做丈夫?
阿兄嗎?
他抬起頭,目光細細描摹著她的模樣。
燭光昏黃,柔柔軟軟地披在她身上,她赤足踩著繡鞋,亭亭而立,膚若新雪,眼若含波,嬌艷如枝頭初綻的桃花。
月白的絲質外袍披得匆忙,襟口處空落落地散著,露出如玉如瓷的修長脖頸;一頭微卷的秀發沒有束起,流瀑般披散在肩頭,襯得那張吹彈得破的小臉粉撲撲的我見猶憐,說不盡的嬌慵嫵媚之態;一對妖嬈的桃花眼中,目光卻透著冷寂和脆弱。
她離他那么近,觸手可及;卻又是那么遠,仿佛他永遠無法靠近她。
他的目光幽暗晦澀:她始終有無數個理由不愿嫁他,可自從密室那一日,他待她的心情早已兩樣。
初妍垂眸道:“阿兄若真憐我,娶我之事休要再提。我,我總是將你當作兄長般敬愛。”
宋熾望著她,黑眸凝光,久久不語。
初妍一鼓作氣說完,這會兒倒忐忑起來了:他不是說只要得個明白,他不會強求嗎?她已經將能說的都告訴了他,他該不會是想反悔吧?
宋熾終于開口了:“妍妍的意思,是繼續做兄妹?”
初妍猶豫了下,點頭。
宋熾問:“若我做不到呢?”
初妍:“……”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提議,“阿兄若不愿,請為陌路人?”
宋熾沉默了。許久,他忽然淡淡笑了笑,漫聲應下:“如你所愿。”
他答應得輕巧。初妍一怔,糊里糊涂:他是答應了做回兄妹,還是做陌路人?
宋熾起身站起,修長的身形投下長長的影子,籠罩住她,抬手,落到她衣襟上。
初妍臉色丕變,身子僵住:“你……”
宋熾目光專注地看著她,將她散亂的襟口攏起,又理了理。
初妍木木地看著他的動作,渾身上下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定住,一動都動不了,茫然看向他。
許久,他清淺的呼吸拂過她耳垂,溫潤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妍妍,我們不可能再做兄妹,這輩子都不能。”
初妍心頭一跳,他的意思是從今往后,愿為陌路人嗎?那真是再好不過。
心念未已,他又道:“可要我把你當做陌路人,也不可能。”
所以,他是什么意思?初妍被弄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