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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楚先生受宋熾所托,將宋府的來歷、規矩和宋家諸人的脾性細細告訴她。
宋家祖籍金陵,本是尋常耕讀之家,陸陸續續出過幾個舉人秀才,真正發跡是從宋熾的祖父宋倫開始的。宋倫年少聰明,讀書上天賦過人,三十歲那年,蟾宮折桂,成為成武八年的狀元郎。此后考取庶吉士,進入翰林院,一路仕途順利,一直做到了國子監祭酒。
宋熾的祖母董氏是金陵知府之女,宋倫還是生員時,便深受董知府賞識,將女兒嫁給了她,并大力資助于他。宋倫感念董知府知遇之恩,一生不納妾,不寵婢,只守著董氏一個,兩子一女皆是嫡出。
長子宋成義自幼聰明過人,寄予了夫妻兩人的厚望,無奈身子不好,一直藥石不斷,勉強考中舉人后,就放棄了更進一步,寄情山水,倒也樂得逍遙。后娶妻國子監司業之女盧氏,夫妻和順,育有一兒一女,便是宋熾和宋姝。
可惜天不假壽,宋成義年紀輕輕便重病而亡,宋倫白發人送黑發人,傷心過度,沒多久也一病而亡。那時宋姝尚在盧氏腹中,一出生便沒了父親和祖父。
次子宋思禮繼承了父親的天資,僅二十出頭便考取進士,娶妻兵部尚書段歸鴻之女段氏,育有兩子兩女。他行事謹慎,頭腦靈活,仕途走得比父親還順,如今剛過四十,已是正三品吏部侍郎,簡在帝心,只差臨門一腳,便能入閣。
幼女宋瀾則嫁入江南詩書傳家的大族柳家為宗婦,與丈夫育有一子一女。
這些信息初妍上輩子就弄得一清二楚,她問楚先生,不過是有意消磨時間。平安心急如焚,期間來看了好幾次,到底不敢打擾,只得悄悄派人送信給宋熾。
董太夫人最是重尊卑,講規矩,姑娘第一次回府,都快到家門口了,卻遲遲滯留不回,只怕要大發雷霆。到時姑娘到了家,不會有好果子吃。
平安那個愁啊:唉,姑娘不知太夫人脾性也就罷了,怎么楚先生也不提醒她?
初妍一直等到雨停才吩咐再次啟程。一行人到宋家的時候天已將暮。紅彤彤的太陽掛在天邊,將墜未墜;歸鳥撲棱著翅膀,落到枝頭,長喙埋在翅中,梳理著花灰的羽毛。
鶴年堂中靜悄悄的不聞半點聲響,幾個穿著豆綠比甲的小丫鬟屏聲靜氣,垂手站在廊下。
趙媽媽籠著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初妍好幾眼,驚艷之色一閃而過,板著臉,對初妍行了一禮:“姑娘總算來了,叫太夫人好等。”
初妍微笑:“勞煩媽媽通報一聲,說不孝孫女來給祖母請安了。”
趙媽媽皮笑肉不笑:“太夫人等姑娘等乏了,這會兒還在小睡,勞煩姑娘等一會兒,老奴去看看太夫人起沒起。”說罷,轉身要進屋。
“媽媽。”初妍叫住她。
趙媽媽回頭,神色不耐煩:“姑娘還有什么吩咐?”
初妍恍若未見,笑容依舊:“媽媽可知祖母還有多久能見我?”
趙媽媽道:“不好說,老奴也不知太夫人什么時候會醒。許是一刻,許是小半個時辰。”
初妍了然地點點頭,董太夫人這是又要晾著她了。
趙媽媽見初妍再無它話,轉身往屋內走,剛掀了簾子,忽然聽到身后腳步聲響。她疑惑回頭,看到初妍帶著小丫鬟正往外走。趙媽媽失聲道:“姑娘這是去哪里?”
初妍回頭笑了笑:“既然祖母一時半刻不會醒,我先去見母親。”
趙媽媽目瞪口呆:“哪有這樣的規矩……”太夫人還沒見,就先去見大夫人。
初妍不疾不徐:“規矩不外乎人情,祖母慈愛,醒來后想必定能體諒我一片思母之情。”
趙媽媽張了張嘴,無話可說。她能說什么,說老夫人不慈,自己沒法馬上見孫女,還要攔著孫女不給見母親?便是要給人下馬威,也斷沒有拿老夫人名聲開玩笑的道理。
初妍忽然想起:“還得勞煩媽媽指個人,帶我去母親的院子。”這會兒,她還不該認識大房住的云汀院。
趙媽媽心里憋得慌,又不能不聽,冷著臉隨意指了一個小丫鬟:“碧葉,你帶姑娘去云汀院。”
垂手侍立的小丫鬟中,立刻有人應了聲,站出來給初妍請了個安。
初妍向她點點頭,對趙媽媽道:“媽媽,我們先去了,勞煩您向祖母告個罪。”
趙媽媽一口氣堵著,眼睜睜地看著初妍揚長而去,氣得摔了下簾子,平息了片刻,才進屋覆命。
西梢間臨窗的大炕上散落著各種金珠寶玩,兩個小丫鬟正在分門別類地整理。董太夫人拿起一串瑪瑙禁步,嚴肅的臉上露出一絲柔軟。
她的陪房高媽媽在一邊感嘆道:“這是老太爺當年第一次得了俸祿,給太夫人帶的吧?”
董太夫人撫了撫瑪瑙禁步,神情懷念:“一眨眼,他都去了這么多年了。”
趙媽媽輕手輕腳地走進。董太夫人看她臉色不好:“怎么?”
趙媽媽低頭,羞愧地道:“太夫人恕罪,您吩咐的事老奴沒有辦好。”將剛剛發生的事說了一遍,斂聲靜氣地等太夫人發作。她服侍太夫人幾十年了,深知這位的脾性,老而彌辣,向來不容人在她面前壞了規矩。
董太夫人沒有說話,看向高媽媽。
高媽媽笑道:“倒是個有脾性的,像您年輕時候。”
董太夫人神色松軟下來:“有脾性好。她一個中途回來的,在這個家,沒點脾性,只怕步步艱難。”
趙媽媽糊里糊涂,怎么太夫人這話聽著倒不像生氣?
高媽媽道:“大姑娘也是個苦命人。”宋姝在宋家姐妹中行一,故高媽媽稱她為大姑娘。
董太夫人臉色忽然一沉:“苦?這世上又有幾個人不苦?就你好心。”
高媽媽不敢說話了。
董太夫人揮了揮手,將其他幾人都揮退,只留下高媽媽一人。
她望著窗外冒出新綠的海棠枝椏出神半晌,現出疲憊之色:“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當年的事不該怪她……”她頓了頓,將剩下的話咽了回去,“我也不是想為難她,就是看著她心堵。我若對她和軟了,被人看在眼中,這家就又該亂套了。”
高媽媽嘆道:“奴婢知道,您心里也苦。”
外面傳來輕巧的腳步聲,小丫鬟的聲音響起:“太夫人,大姑娘剛出院門,就被二老爺攔了下來。”
董太夫人目中陡然閃過厲色,站了起來。
高媽媽忙道:“您不要急,老奴去看看。”
董太夫人又慢慢坐了下來,手越攥越緊,用力得似要將手中的紅瑪瑙鑲入掌心。她猛地松開手,任瑪瑙禁步落于炕上,以手掩面:“這個孽障,他忘了答應過我什么?這么多年了……當初他闖下那么大的禍,難道還不知悔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