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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真的是……太和平了。」
※
聽見簾帳外有聲響,半睡半醒的青丘王立刻睜開了雙眼,從王榻上彈起身來,扯開簾帳,簾帳外只有無名面無表情地蹲跪在王榻邊。
「啟稟陛下……」
輾轉一夜的青丘王,按耐著慌亂的思緒,簡潔有力地道:
「說。」
無名捨去了贅字,一字一句說得清晰。
「護衛隊來報,皎月露臺佈置的二十名護衛全被擊昏,鐵籠被砍斷,白鹿失蹤,萬里大人重傷昏迷。」
「什……」
青丘王聽見整夜的焦慮與憂心成為事實,心急得連外衣都來不及披上,光著腳就往帳外奔去。
王居的主體是層層相疊的巖石,巖石下挖空了做成石室,巖石上則搭起一個個八角或六角營帳,最高處不過二層樓,卻幾乎已能俯瞰整座襄蘭城。青丘王步下蜿蜒的臺階,沿著每隔數丈便搭設的火盆燈走去。
一路上,他滿腦子塞滿了片段的記憶──
才剛懂事就送往張宏的王妹、生下女兒便重病不起的王后、跟狩獵隊一起發現被狼豢養的男孩、來自民間又轉眼消失的奇異女子、從小就體質虛弱的兩個女兒……雖然是太平盛世,但加諸在自己身上的悲痛,卻一件都沒少過。
那些記憶像是在他的腳上施加了力量,讓他愈走愈快,直到他能看見王居一角的燈火通明,守在外頭的護衛便急忙上前,將他迎進其中一個大帳內。
大帳內來來去去的侍從,端出去一盆又一盆的血水,將蹲坐在榻前王醫的滿頭白發,襯得更加雪白,一旁還有醫徒正埋頭搗著藥。
「情況如何?」
王醫回過頭,見是青丘王駕臨,連忙要起身行禮。
「免了免了,究竟傷得重不重?」
青丘王免去了王醫的行禮,眼睛仍盯著床榻上的萬里,眼看他的右臂上斜裂了一道深能見骨的傷口,血流如注。一旁的醫徒用布壓迫,沾滿了鮮紅后,又再換另一塊的新的布,放在榻邊的盆子里,已經堆滿了一座血淋淋。
「這是怎么回事?不是已經縫合了嗎?怎么血還流成這樣!」
王醫溫吞回道:「回陛下,依臣所見,這是來自犬戎的痲痺散。此散灑在傷口上,會減輕傷患的疼痛感,但就算已經縫合,還是會讓傷口……血流不止。」
「那就趕緊止血啊!」
連星臨屢次放走奇珍異獸都鮮少真正發怒的青丘王,難得地大吼了起來,讓這輩子已經見過了不少大風大浪的王醫,都禁不住心中的懼怕,立馬拱手用顫音說道:
「王、王居里的止血散昨夜被盜,微臣已命醫徒拿胡楊花序應急……藥、藥呢?藥呢!」
一旁在搗藥的醫徒也顧不得手里那盆草藥才搗一半,便匆匆上前,將草藥盆端給王醫。
王醫接過看了一眼,里頭原本盛滿的草藥已經搗出了帶著殷紅的汁液,雖然理想狀態是要搗成泥糊狀,但現下事態緊急,便一股腦兒將半成品倒在滲血的刀傷上。
「再去搗。」
「諾!」
王醫一邊將草藥撫平,一邊讓床榻邊的醫徒重新拿了條乾凈的白布,按壓在傷口上。草藥似乎刺痛了萬里,他皺起了眉,緩緩睜開雙眼。原本站在一旁佇立的青丘王瞧見了,立刻湊上前去,在他耳邊關切道:
「萬里,感覺怎么樣?」
聽見青丘王的呼喚,萬里連兩眼的焦距都還沒對好,便用發白的唇反射性回道:
「回陛下,還好。」
「這怎么會還好?傷得這樣重,這可還是第一次啊!」
「請陛下恕罪,微臣……失職了。」
「先別管這么多,你的傷要緊。」
青丘王不理會萬里的請罪之詞,雙眼直盯著那道右臂的傷口瞧,憂心問道:
「這草藥有用嗎?來得及嗎?王居里還有什么靈丹妙藥都用上啊!啊,對了,白鹿!拿白鹿來救萬里!」
萬里是為了保護白鹿不被盜走才受了傷,青丘王卻要拿白鹿來治療他的傷。聽見這句不可思議的話的王醫和醫徒們,都頓時愣住,只有跟隨在王側的無名,依然用不急不徐的口氣低聲提醒道:
「回陛下,白鹿剛剛被盜了。」
彷彿是第一次聽到這個消息般,青丘王震怒。「怎么可能?我這次可是用了張宏來的黑鋼大鎖,臨兒那雕蟲小技解不開的!」
「回陛下,是鐵籠被砍了的。」無名回道。
「什么?」
「還是公主傷了萬里大人的。」
「是臨兒?她、她什么時候學會這么個邪門歪道?居然還下毒!我真是寵壞她了!」
「陛下……」萬里虛弱地喚了聲,引起青丘王的注意。「不是公主……」
氣若游絲般的說情,讓青丘王更是火冒三丈。
「你不用幫她說話,我自己的女兒我自己清楚。她整天往外跑,不知道又在外頭認識了什么『好朋友』?我這回可要好好教訓她。傳令下去,出動全部的護衛隊,定要將星臨抓回來!」
「諾。」
無名接了令,躬身退出帳外。伴著他在帳外高聲呼喊的傳令,躺在床榻上的萬里,激動得想要坐起來,卻又立刻被青丘王壓回了榻上。
「你躺好。」
「陛下。」
萬里有氣無力地說道:「真的不是公主。公主天性善良,連一隻野獸……都不忍心傷害,又怎會……傷了我?」
「那又是誰?還會是誰?若不是你對她手下留情,在青丘有誰傷得了你?」
「我也是……第一次遇見,比我強的人。只能說,人外……有人。」
「那究竟是誰?你看清他的面貌了嗎?」
萬里輕閉上眼,微微搖了下頭,猶豫再三后,才喃喃說道:「他……身著護衛隊的服裝。」
青丘王難掩臉上驚訝,嚴肅問道:「你的意思是,有內賊?」
萬里帶著微微苦澀笑道:「能傷了微臣的,偷件衣服,也不難。」
「唉,你說的對,說不定這就是那人的計謀,要讓我們窩里反。如此看來……」
青丘王的心中浮現了一個人影,雖然沒有直接證據,心情卻格外沉重。甩去煩憂后,又再度將視線落到萬里身上。
他沒有兒子,所以用盡心力將身上的所有功夫,都傳授給這個從狼窟里撿來的孩子。取名「萬里」,是希望他能日行萬里,而他也絲毫沒有讓他失望過,總是能做到比自己想像的還要更好。日子一久,他竟忘了他也是凡人,也有血有淚,會受傷……也會死。
「藥好了!」
醫徒又捧來了盆搗好的草藥,這回紅得發黑,還發出了淡淡的清香。王醫將白布拿開后,直接將草藥往傷口上加,漸漸地,被覆上草藥的傷口不再出血。
「啟稟陛下,萬里大人的血已止住,只要再將馀毒逼出,便無大礙。」
青丘王聽王醫用肯定的語氣說道,這才放下了心,再次向他強調道:
「你好好休養。記著,這事我不怪你,一切等找到星臨再說。」
「……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