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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淮沒有看身旁的人,只對司機小聲說著抱歉。
司機認得許總的伴侶,沖后視鏡里的她笑笑,表示理解。
一路平穩,車里沒有人再說話。
車停在樓下,陸淮和許臨蘊同司機先生禮貌道別后一左一右下車。
駕駛座的人目送著兩個般配的身影一前一后走進單元門后掉頭離開,他沒看到兩人因黏膩悶熱的夏夜而雙雙皺起的漂亮眉毛。
上行電梯中,兩人各站一邊,距離不遠不近。兩輪模糊輪廓映在梯廂中,一高一低,一黑一紅。
兩人出電梯時臉上的倦意都很明顯,不復剛才在車里對著司機的禮數周全,仿佛電梯是他們的換衣間,短暫幾十秒里已全數脫下偽裝,露出了疲憊且冷漠的真面目。
陸淮先脫掉高跟鞋,提著裙擺走進家門,剛邁上一級樓梯時手機響起,她看了一眼屏幕立即接起,似乎事態相當緊急,甚至停下了回房的腳步。
許臨蘊見過陸淮在工作中的樣子,專業、沉著、聰明是她本身具備的特質,玲瓏、周全則是她后來習得并認真維持的樣子。在家的時間是她更本真的一面,細膩敏銳且容易為其所困,因此需要足夠的時間和自己相處,消化和整理一切。
此刻她背對著他,不自覺地站得很直,一只手握著樓梯扶手,指節發白。吐出的句子幾乎都是語氣果斷的肯定句式,他能想象到她專注而冷靜的臉。
三言兩語間就能推斷出她接下來兩個月的生活,足以寫成一張密密麻麻得可怕的日程表。許臨蘊自己也經常過那樣的生活,看著陸淮凸起的肩胛骨和腰身略松的禮服,他開始斟酌著自己的語氣和措辭。
很長的通話,他就站在原地耐心等她掛斷,不等她繼續往上走,對著那站在原地的瘦削背影開口,罕見地建議她推掉,至少推遲其中幾項不算緊急的工作日程。
陸淮聞言轉過身來,對他的貿然插手感到疑惑和不滿,立馬和他劃清界限:“這是我自己的事?!?
那天,他們以這句話為開端,非常少見地說了很多。不記得從哪句話開始失去冷靜,也不記得氣氛何時開始變得劍拔弩張起來。
陸淮站得高,她只看見一個高而冷淡的身影站在玄關,一半隱在暗處。聲音渺遠,比他的身影冷淡更甚,往常他們的距離本就遠遠近近,此刻仿佛離她更遠。
雖然事后彼此都覺得愕然,明明兩人已經很熟悉對方的性格,況且平日里能夠獨處休息的時間已經很少,彼此相處的時間甚至更少。同一個屋檐下,他們也許不是最好的伴侶,但一向是修養極好的室友,除了對方必需知情的生活事項,很少插手彼此的事。
但當時兩人的頭腦和身體都被工作和疲憊占據,累日的情緒化作黑色粉末,被積壓在狹小的炸藥桶,一點燃就會一發不可收拾,只需一根劃著的火柴。
陸淮的情況或許更加嚴重,她一再退讓,把真正的自己關在內心最深處的牢房,才算勉力維持現狀,還要防止自己再度跌落進情緒深淵,每一天都過得戰戰兢兢。
她反復說服自己,這是她自己的選擇。世間沒有全勝之事,情緒不好只是這種狀況衍生出的副產品,或是她這種性格投入其中必須付出的代價。難捱是一回事,但做了選擇就要接受這個結果。
另一個原因是她感受到自己當下已經失控了,卻無法遏制壞情緒在身體里四處耀武揚威而覺得自己無能,她甚至意識到其中還包含了一種惱羞成怒的委屈,所有種種最終化作一柄尖銳的利刃,指向了她那位多管閑事的室友。
許臨蘊清楚,陸淮如今沒將“愛惜自己”四個字放在優先級高的位置。但那畢竟是她的事,許臨蘊沒有最終決策權,只希望她不要傷害自己,至少別傷害過頭,無論是身體還是心理。但又很清楚這是只有她自己能處理好的事情,他是局外人,能力有限。
除了陸淮自己,其他所有人最終都是局外人。
陸淮的第一句就一箭十環,她的確是個敏銳的人,他們的確足夠彼此了解。
情緒明滅難辨,已經將他們的世界織成一顆密不透風的黑色的繭,其中還有他們對自己、對彼此的復雜感情和不可言說的自尊,言語像橫沖直撞的兩頭小獸在無光的山洞里尋找出口,最后撞得兩敗俱傷。
怒意被織成了一層密實的黑布蒙住彼此的雙眼?;蛟S其中還有別的什么,可能是疲憊和壓力,可能是思念或孤單,都已先一步被揉搓著,紡進那黑色的線中。
總之不知不覺兩個人就到床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