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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過了多久,所有的痛苦散去,她的嘴唇已經咬得鮮血淋漓,身上濕淋淋如同落了水。嘉楠腦子空空的,只覺得全身上下都極難受,艱難地動了動脖子 ,正要出聲相詢,忽而聽到有人驚呼:“大汗!”
她下意識轉頭看去,見一個穿了北漠裘衣華服的男子背對自己,那男子極虛弱,似力有不支,不良于行,一左一右兩個男子支撐著他。右側一個背影熟悉,像是垣鈞,左邊一個一副北漠薩滿巫師的打扮,這是怎么回事,這是哪里,自己為什么會出現在此地?這幾個人又是誰?
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的困擾著她,但是三個人都背對她,并沒有發現她已經醒來。嘉楠向來不會冒失行事,故而雖然心中疑慮萬千,還是先瞇縫了眼睛偷偷觀察四周。
恰此時,中間那男子出聲了,雖然氣息微弱,但嘉楠還是聽出來是阿日斯蘭的聲音。顧不得想為什么阿日斯蘭會出現在自己面前,因為阿日斯蘭的話已經讓她更加震驚。
“垣統領,額爾德穆圖會送我回去。你先去喚玉瓊來照顧你們殿下,這最后一次法事最為兇險,朕看她比諸前幾次更加痛苦,只怕安神藥也沒有什么大用,你們早點送她回去休息吧。明日她醒來,必然不記得這幾年的事情,那書信先與她看吧。”他說了幾句,似氣力不濟,歇了好一會兒,放又接著說道:“你們南朝的事情,她見了必然又要傷心一次,這也是無法。若是傷心狠了,你們千萬勸著些。實在不行,就把阿迪亞抱過去,萬望她移情到那孩子身上,免得多憂傷身。”
嘉楠心中狂瀾大作,她方與奕楨新婚燕爾,生下了奕天麟,哪里又來的阿迪亞!若說起阿迪亞與阿日斯蘭,那旁邊的薩滿,看背影倒是當年的北漠大薩滿額爾德穆圖。當年阿日斯蘭駕崩后,額爾德穆圖就自請去守陵,年久未見,嘉楠先時沒有認出他來。
重活一世,難道是夢幻一場。若是夢幻,阿日斯蘭也早逝多年,又如何會在此處出現。這情形實在詭秘,嘉楠百思不得其解,不敢亂言亂動,只得靜觀其變。
垣鈞一一應了,又是感激,又是愧疚道:“多謝大汗。殿下眼看這就大安了,倒是大汗,這三年損耗這許多精血,還要好生調息將養才好。”
阿日斯蘭擺了擺手:“朕早說過,這原是朕欠她的,你們不必有什么歉疚。”
額爾德穆圖被這話一激,惡聲惡氣道:“欠她什么!值得大汗性命都賠上!”
垣鈞大驚道:“大師這是何意?不是說大汗的精血只是藥引,損耗不多,日后練功可以補上么。”
阿日斯蘭剛剛急斥了一聲:“收聲!”
額爾德穆圖性子起來,充耳不聞,只管自己口頭痛快:“區區馬血才是藥引子。大汗以九轉天龍訣之功引出的的真龍天子精血方是真正的天龍血。血氣乃人之菁華,精血更是命之本源。為了你們你那個勞什子的公主,大汗可謂是以命相救,再怎么將養,壽命也不過剩下幾年光景罷了。”
他聲音發緊,似是被無形的大手卡住了脖子說不出話來:“若是細細將養,從此不再勞心勞力,或許能再有六七載光陰。可國事這樣冗繁,少不得又要催發維持龍精虎猛之相,至多三年便是燈干油盡,血脈枯萎之局。”
燈干油盡,血脈枯萎!
嘉楠腦海中似響了了一個炸雷,這豈不是阿日斯蘭前世死前之行狀。他其時不過三十掛零,素來體健,忽然病來如山倒,遍求名醫無解,都說是似有重大內傷大量失血之癥。阿日斯蘭自己倒是想得開,細細教她如何打理安頓朝政國事。她只當他天性豁達,看淡生死,豈料再世重生,竟然還聽到有如此隱情!
莫慌,詭秘之事太多,或許有詐也未可知。嘉楠寬慰自己,只當未聞,天大的事情,也待弄清狀況之后再說。
待回到盛樂宮,裝作醒轉,看過玉瓊呈上的自己的留書,嘉楠趕出了面前伺候的所有人,終于瑟縮在床榻的一角,抱膝痛哭。
父親留下的江山,被她深愛深信的男人篡了;母親交給她看顧的弟弟,也被這個男人殺了。她拼了性命為仇人生下了的孩兒,現高高的坐在天南的龍椅之上。而她兩世辜負的男人,卻兩世都以命救她。
信箋上是自己的筆跡,自己慣用的遣詞,那小印蓋在幾個特定押密之字上的獨特角度只有自己知道,這世上絕無可能作假。更何況她模糊的記憶里,也確實被喚起了阿日斯蘭胸口血珠飛出的畫面。
她只要閉上眼,那些血珠就摻雜著金光把她環繞,似乎還帶著剛出胸膛的溫度,將她灼灼燃燒。前世今生的一幕幕往昔從她腦海里升起。
宗學里新來的北漠質子,一貫倔強桀驁的模樣。但是當他只對著她的時候,眼眸里從來不曾少過那絲柔情。
她在宮中被華氏逼迫步步退讓,來自北漠一紙求婚終于扭轉了危局。
阿彌陀佛寺外石階之上,漫天飛舞的雪花之中,那雙大手傳來的滾燙的溫度。
新婚頭日,縱然少了指頭,也要工匠早早制好特定的百巧精梳,親自為自己結下發辮。
她被人鄙稱“南后”,他助她籌辦明知堂,重用通讀經史的官員,從此北地南學大興。
她的兒子被封做太子,承襲帝位。
哪些或無意或刻意遺忘的點滴,不可抑制的從她心底一一浮現。
蕭嘉楠倒抽一口冷氣。
她何以為報。
她曾以為,十三年付諸北漠朝政的殫精竭慮、夙夜匪懈,培養出一個足夠睿智強健的繼承人,足以回報一個帝王給與自己的一切。
她以為生同衾就是全部的責任,心安理得的拒絕了他死同穴的邀請,坦然地補償自己少女時未曾完滿的任性。
然而這一切絕不包括他以命相救......兩次。
她從來是鎮定的,泰山崩于前也未見得變色,然而現在巨大的恐慌潮水樣把她淹沒。
北漠大汗的天恩,惠和大長公主分毫也沒有虧欠。
拓跋阿日斯蘭的情誼太重,蕭嘉楠負債累累。
這個男人的所求如此簡單,可是,她已經給不出了。
☆、復生
暗夜沉沉,本該四下寂靜,玉關的城樓之下卻傳來一陣嘈雜。
今日率領守城軍的老將文弢向來是個老成持重的性子,故而能領此看守國門之責。不管他面前的錦袍銀甲小將如何分說,他只管垂了眼道:“玉關之門乃國門,漏夜擅開乃是死罪。 ”
小將氣呼呼道:“看清楚,這是大司馬信符!”
文弢眼皮掀了一掀:“抱歉,老夫不曾見過此符。小將軍有此符在手,可至大將軍府,請大將軍令。”
“這不是有急事來不及了嗎!”
“小將軍此言差矣,近年來未曾與聞北地有什么戰事。如無軍情,豈有值得擅開國門之事。小將軍不妨等到明日,自然可以正常出關。”
小將見他軟硬不吃,不免泄氣。
文弢皺皺眉頭,又道:“小將軍既然執大司馬信符,豈不聞大司馬最是大明法度,如何容得他人借他的名號肆意妄為?”如果說先頭還拒絕的客氣,這句話就有些好說不好聽了。小將不免感到心中焦灼。<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