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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驚雁吃驚地望著嚴朔,嚴朔竟然笑了一笑。
嚴朔的眸子籠著陰寒,隨著這一笑,竟似陽春枝頭掛上梨花,混雜那些不顧不管的算計,說不出的驕矜。
也說不出的詭異。
解驚雁直覺不妙,他手中“歸送”一劃,挑出連串劍光,克制著沒有運轉靈力,而他的劍法精妙,這一串劍光既使沒有靈力,仍晃得如銀河傾泄,劍意彌漫。
嚴朔被逼得連退數丈,最后不得不退回甲板。有將領要來扶他,他揚手就是一巴掌摔去:“不知死活的東西,你當這些人是這么好對付的?!只那位解公子一個人就能攔你們一船人!想死的盡管上?!?
那將領被他打得倒地不起,半邊臉瞬間已腫得老高,吐出一口血水,牙齒都掉了兩顆,傷得很重,卻敢怒不敢言,伏在甲板上極盡恭敬道:“可是皇上催得急……”
嚴朔冷笑一聲,那將領嚇得聳了聳肩,后面一排兵士皆縮著脖子十分畏懼嚴朔。
嚴朔冷視眾人:“那本將將虎符傳給你們如何?你們誰有膽子,誰去領戰吧?!?
無一人敢應,眾人愈發畏懼他,抖得像篩糠。
“既如此,便聽我號令,莫再無令出兵?!眹浪飞斐鲩L劍,冷漠地挑起那將領的下巴,“否則,莫怪我以軍法處置?!?
劍尖鋒利,割破了那將領的下巴,鮮血直流。
解驚雁執劍遠觀著嚴朔那邊的動靜,在此之前,他沒見過嚴朔官威,這樣的嚴朔陌生而遙遠。
他已經算不清嚴朔到底有幾張臉,幾個身份。
長安使,嚴大人,嚴將軍,嚴世桓……到底哪個才是真的嚴朔,與他歡好傷他誘他的嚴朔穿的是哪身畫皮?
嚴朔再次提劍而來之時,解驚雁仍是躲閃為主,攔住前路,不讓嚴朔前進半分。解驚雁從未打過如此心酸的架,他要娶的夫人招招沖他要害,要拿他的性命,他不忍出殺招,躲得十分狼狽。
在場之人都看出他們之間定有淵源,好在杭家子弟訓練有素不會多言,凡人兵將又都不敢言語。
這種打法,一時十分膠著。
解驚雁又是一劍反手去格嚴朔的殺招,卻未聽到劍碰之聲,心道不妙,回身看去,見嚴朔竟用了靈力,借著靈力的運轉,跳出纏斗,躥出數丈。
嚴朔自己的靈力引起身上引災咒之效,通身燃起火光,解驚雁心中一緊,再顧不得其他,旋身解了外袍躍過去包裹住嚴朔,飛快的一連撲打,好不容易滅了火。
卻聽嚴朔陰森森地語氣道:“你掩了我的引災咒,可休怪我用靈力傷你!”
聽到嚴朔特地重音咬在“靈力”兩字上,解驚雁想到接下來將打得更是兇猛,擰起了眉。
他不想打。
從頭到尾,他都不想跟嚴朔打。
劍光刺來,來著凌厲陰鷙的靈力,解驚雁一直都是卸了靈力在打,此時出劍截去,一時未用上也不舍用上靈力,擋不住嚴朔灌滿靈力的一招,被狠狠刺破了左肩。
不覺得痛,只是心底猛的一沉,心底有什么一直珍愛呵護的東西碎了一地。他來不及傷懷,嚴朔又是重重一劍從后面刺來,聽劍風,這次對準的是他的心臟。腦中所有的弦同時崩斷,心也裂成幾瓣,來不及傷心欲絕,無奈地稍稍加持了靈力,反手揮劍去挑。
真的只是一個簡單的挑劍動作,卻不知為何刺中了血肉。
那一聲穿透身軀的沉悶聲響,以及劍尖穿過心臟的嗡鳴,熟悉不過。
與解驚雁曾經無數次獵怪時一劍將妖獸斃命的手感一樣。
原來,劍,穿過人的心臟,和穿過妖獸的心臟并無多大不同。
唯一不同之處——那是嚴朔的心臟。
解驚雁腦海一空,松手,回身,看見嚴朔被送歸劍刺穿,筆直站在海面上。
嚴朔的降紫衣袍沉入海水,整個虛弱地緩緩倒下,解驚雁無意識地攔腰一抱,將人圈在懷中。
第一次,解驚雁第一次覺得送歸劍如此刺眼,他單手顫抖著想要拔劍,卻扶著劍柄旁不敢使力。
這把劍此時不能拔,一拔,嚴朔就要沒了。
嚴朔無力地躺在解驚雁懷里,眼瞼半闔著,雙唇慘白,一副血竭力盡心臟破裂的將死之態。卻不見他神情多么痛苦,反而呈現出放松而舒展的神態,甚至隱隱有一種得到解脫的愉悅。
嚴朔已經沒有力氣做更多動作,梗了梗脖子想靠得離解驚雁的胸膛近些,然而,他用盡力氣只能艱難地滑了滑喉結,五指不甘地失力垂著。
解驚雁整個人處于崩潰呆滯狀態,他雙眼通紅目中無神,他的心臟沒有被刺穿,卻好像也死了一般。
嚴朔努力地嘗試著想歪腦袋,都未能成功。他原以為,走到這一步,他終于能解脫,可真到發現自己只剩一口氣時,卻是不甘,十分不甘……
解驚雁,驚雁,驚艷,他想起第一次被解驚雁拿劍指著時自己的驚艷,說要讓對方不得好死。
他對解驚雁,引誘過,靠近過,也想過要利用。他冷情冷血慣了,即使在最動心的時刻,也想著只要抓著解驚雁,將來做所謂的大事時,便能靠著解驚雁和無良谷尋得一線生機。
是啊,修真界任何一家,哪怕是杭家,他也沒想過聯盟和依靠,各家都有各家的家族立場,與他長安衛都不可能真正結盟。只有無良谷超然,他一早就認定自己的生機在無良谷。
他受命做的那些事,從一開始,他便不認為會成功,不成功,他自然沒有活路。而且,就算成功,成功的也是皇帝,他的結局便是等著鳥盡弓藏,沒有利用價值了,必定不得好死。
他嚴朔若真取到東西讓皇帝千秋萬代,只怕史書要罵他幾千年幾萬年。
從什么時候開始不想走那條萬劫不復的路,開始悔悟曾經的不計代價,開始厭惡欲望與權利,開始想要掙脫控制自己的桎梏,甚至開始計劃金蟬脫殼之計把皇帝給他的都還回去,從此凈身自在?
可幾十年的盤根錯節,哪是這么容易就能脫殼的,除非他死,否則皇帝都有控制他的辦法。
他真想再聽解驚雁說一次“我要保護你,給你家”。
然而,嚴朔已經沒有更多的力氣去貼上那副胸膛。他能感覺到自己鮮血不斷涌出,五感虛弱,用力呼吸也聞不到解驚雁身上少年的氣息。
時間過得很慢,又似很快,有一雙手捧住了他的側臉,極輕柔地將他緊緊按進胸膛。口鼻之間立刻溢滿了解驚雁的味道,身上傳來解驚雁壓抑的顫抖。
嚴朔知道,那是絕望痛苦的顫抖。<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