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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好幾次,杭昕看完書,會拎一壇酒,在屋里莫名其妙地走幾圈,走到院子,想了想再放下酒。
杭澈知道:“杭昕大概是想出去送酒給婁朗,只是不知該如何送好。”
要讓空山君開口對一個輕薄他、天天叫嚷著要娶他、要與他相好的男子送一壇酒,這簡直太無地自容了。再想想婁朗可能會得意、得逞的反應,簡直又想再刺婁朗一劍。
動搖再否定,躊躇、遲疑、猶豫不決,這情緒已經明顯到杭昕無法再裝若無其事。
杭昕端正地立著,低頭打量著自己的腳尖,他似乎……十分接受不了這樣的自己。
杭澈在心中嘆氣:“要讓杭家最講究的仙君,拉下臉去給一個時時想要非禮他的流氓送一壇酒,無異于把天仙拉下凡塵。”
太難了。
也太不像空山君所為了。
糾結了幾日,杭昕想到了辦法,在婁朗來之前,把酒放在院外池子那畔的石桌上。
婁朗第一次發現有酒時,大笑了好半天,高興地來拍門,那聲響,就差直接把門拍穿了。
杭昕遠遠站在屋門邊,無聲地望著院門里的照壁,視線認真得仿佛能穿過照壁、再穿過門板,直接看到正在拍門的婁朗。
他的手沒有扣在腰帶上,這樣的動作若婁朗真沖進來,他必定來不及出劍。有劍都打不過婁朗,沒劍便只能束手就擒。
杭昕不害怕婁朗沖進來,卻有一點點緊張,他的手如往日般端正擺放著看不出異樣,但手指微微屈著。
這個細節,足以讓杭澈了解空山君的心態——有一些期待。
期待什么?見一見,說幾句,最多只是共酌幾杯。
再多的?空山君肯定又要抽劍了。
墨軒的禁制繁復到令人發指,除了空山君旁人絕計破解不了;但婁朗不一樣,婁朗強悍到可以直接摧毀,但婁朗從來不下那種死手。
他們中間其實只隔著一層門,那扇門是他們彼此試探的最后一道防線。
若杭昕撤了禁制放婁朗進來,相當于說“我愿意與你相好”,無異于引“朗”入室。
而若婁朗直接毀了禁制破門而入,他們之間便破了婁朗之前說的那種“相好這事還是要你情我愿”的初衷,婁朗大抵是不愿逼迫到那種地步,用婁朗的話說,無趣。
而那扇門的禁制由杭昕親手設下,其實根本防不住婁朗,卻能困住杭昕自己。
“畫地為牢”,杭澈莫名就想到這個詞,腦袋一陣尖銳的抽痛。
不茍言笑的空山君開始會忍不住想笑,在婁朗來之前會不安地走動,在婁朗要走時會不自覺走到院門邊望著外面的天色,這樣的杭昕……已經動心卻不自知的空山君。
那種掙扎中的心悸,每掙破一道枷鎖的陣痛,克制守禮的標準一再降低,看到自己不再像自己時難以接受的大腦空白,那些心境,仿佛就在杭澈自己心底發生,疼痛與愉快交雜,很熟悉,杭澈腦袋又是一陣尖銳地抽痛,連默念嫣兒也無法減輕那種抽痛,好似是從靈魂深處痛出來的,他嘆了一聲:“那是曾經的自己。”
杭澈有一瞬間分不清自己是誰,待他艱難地清醒過來,眼前一片空白,他驀然就懂了杭昕回憶這段的心境。
杭昕是在想,若當時他可以——打開門,請婁朗進屋。
或許之后很多事情都會不一樣,婁朗可能會在這里和他住下,婁朗可能就會一直都是這個眉飛色舞的樣子。
只是——
杭澈心中一片凄楚,當時的杭昕做不到。
更凄楚的是,之后很多年,直至杭昕這個人已經不存在了,在杭昕的靈魂深處,仍然殘留著這個執念。杭昕一直在懊惱自己曾經不肯打開那扇門,一直在自責。
婁朗保持隔日來有一段時日,再之后變成三日一來,五日一來,十日一來,半月一來,一月一來。
杭昕已經摸不出婁朗來的規律,好幾次他走出小院,在池邊的石桌上煮酒,他冷靜而克制,看起來就像終于盼來了清靜日子,可以自由地像從前那樣在此煮酒。
可杭澈從杭昕手指輕輕打著點的節拍知道,杭昕是在等婁朗。
杭昕終于給自己找了一條路——“我不給你開門,但我可以在外面和你一起喝酒。”
真是可惜,婁朗沒來。
直到又是婁朗一月一來的日子,杭昕在石桌旁煮好了酒,終于等來了一個人。
卻不是婁朗。
是他的兄長,臨淵尊杭昭。
杭昕記憶里居然還放了婁朗以外的人進來,杭澈有些不可思議,待聽清他們說什么,杭澈才知道,杭昕為何會記住這段。
臨淵尊道:“你在等他?”
杭昕否認:“我在喝酒。”
臨淵尊道:“你這么長時間都不出門,是不想聽到那些風言風語嗎?”
杭昕偏頭不語。
臨淵尊道:“為兄每次也攔他不住,長此以往也不是辦法,你想好了沒有?只要你拿定主意,為兄和你一起拼命,就算打他不過,也要讓他知道我們杭家的決心。”
杭昕低聲道:“不必,我自會處理。”
臨淵尊頓了頓時,有些擔憂地說起另一件事:“方清臣可能沒死。”
杭昕微微高了聲音:“怎會?”
臨淵尊道:“婁……他當時真的廢了方清臣的修為?真把他打下了懸崖?”
杭昕道:“方清臣那一劍是我刺的,之后他被婁朗廢盡修為,他沒有修為斷扛不住那一劍,就算不拍下懸崖,也會很快斃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