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婁朗單手枕頸,仍是臥著,聽著旁邊人喝酒的動靜,微微笑著,待那邊也嘆了一句“好酒”,婁朗終于偏頭,他是臥著的,他師弟是架腿靠在旁邊的樹枝上,婁朗的視線從下而上,停在師弟臉上。
看清了。
好似被雷劈中天靈蓋,賀嫣一愣,倏地要坐起,脫口而出:“師父。”
陡然坐起的想法太強烈,神識卻困在婁朗的身體里,撞得賀嫣神識直冒金星,他沒能起身去拜師父,對方也聽不見他叫師父。
賀嫣不可置信地看著“阿逸”笑著遞回酒壇給師兄,道:“師兄怎知那院子下面有酒?”
阿弋?阿逸?哪個弋?
進追憶要保持神識清明,不得情緒激動,這些賀嫣都知道,可是太突然了,甫進追憶猝不及防見到自己的師父,一陣眩暈,賀嫣神識動蕩了。
師父竟是婁朗的師弟,師父名“弋”,和他的小師弟一樣的名!
為何有這樣的安排?
一股腦兒跳出一連串問題,在婁朗說話的間隙,他只來得及想明白,為何師父會找到他養他長大,允他修招魂術,允他煉魂刃大約是因為婁朗。
以及隱隱拽出一個疑問——為何在他之后師父又收了小師弟?
“那家有個待字閨中的姑娘,這帶的風俗嫁女兒都要有酒做嫁妝。你看——”婁朗往前方一挑眉,不遠處一家三口路過,女兒提的籃子里有新采辦的紅紙紅線,婁朗仰頭又是一口酒,遞酒壇給師弟,“他家快要嫁女兒,我們喝他們一壇酒,把附近的畜生收拾了,正好給小姑娘掃清出嫁的路。”
何無晴道: “師兄,那妖獸還沒蹤跡么?”
“快了,不急。”婁朗道,“自安恬逸,超凡脫俗,小師弟,師父給你起的逸字,是要你不著急,我看你最近有些坐不住,是出來久了,想回山么?”
賀嫣懂了,原來師父的真名叫逸。
“師兄,叫我無晴吧,起了字,你不叫,都沒處用。”何逸避開了師兄的問題,接了師兄的酒,仰頭也是一大口。
“好,何無晴。”婁朗笑了笑道。
他們師兄弟就這樣輪著喝,很快一壇見底。
賀嫣又聽明白了,師父姓何。
何逸,何無晴,這是我的師父,賀嫣想。他記得仙史里有載,吳晴是婁朗的師弟,傳聞吳晴目中無人桀驁不馴,和他師兄婁朗一樣,都不是善茬。沒想到婁朗師弟并非姓“吳”,而是姓何。那么師父又為何讓他姓賀呢?口誤還是故意取了近音?
前方有動靜。
林木異動,鳥雀驚飛,婁朗還是仰天臥著,雙手枕到腦后,閉目養神,悠閑得很。
賀嫣聽動靜和氣息便知道來的是食魂獸,而且是快進階成妖的食魂獸,距離不算遠,賀嫣不喜歡食魂獸的味道,若是他,他現在就出手了,不會讓那畜生靠近一步。
婁朗卻行若無事,眼都懶得睜一下,并且他旁邊的何無晴竟也毫無動靜,似乎習慣了師兄這種言笑自若勢在必得。
聽到遠處有人聲出現,賀嫣似乎明白了婁朗師兄弟在等什么,看戲?
聽動靜是一男一女兩位修士,他們應當早就埋伏在前方,專等這妖獸。大約是沒有預估準確妖獸的等級,聽聲響,那二人對付食魂獸打得頗為吃力,照這樣下去,撐不了一柱香的時間。
賀嫣也不急。
婁朗在,實在不必旁人瞎操心。
而他一個旁觀者,看著就行了。
賀嫣凝聚了神識去仔細分辨身邊師……何無晴——的動靜。
五十年前師父的呼吸也很緩,同樣透著股漫不經心,婁朗眼睛閉著,賀嫣看不見,光憑聽覺,意識卻愈發清晰。何無晴這種悠淺的呼吸,他很熟悉。
在他開智后還是孩童的那幾年,師父曾抱過他幾回,當時在師父懷里,聽到的就是這種呼吸。
想到這里,賀嫣沒來由一陣忽上忽上的心悸,像被什么柔軟的綿綢捂著,他可以輕易掀開,卻不忍心。
那邊傳來女子一聲驚恐的尖叫。
賀嫣眼前一亮,婁朗睜眼,終于打算出手了。
未曾借力,婁朗憑空直腰,長腿一伸,落在那女修士面前。
他身后張牙舞爪的食魂獸如山壓來,面前的女修士嚇得花容失色,而那位倒在后方的男修士的配劍已經丟了,被食魂獸拍得釘在老遠的地上。
婁朗安撫那女修士:“小姑娘,不怕,這畜生沒那么恐怖。”
那女修士嚇得張開嘴,顫抖著指著婁朗后面。
婁朗連頭也不回,接著道:“這畜生要這樣打。”
說完他抬手過頂,并指挽了一個手花。
賀嫣好笑,這種品階的食魂獸,就算讓他來收拾,連手花都不必打,最多一指削了,而婁朗卻挽了一個手花,是故意逗小姑娘呢。
可不是么,那食魂獸早要揮舞下去的爪子,之所以能等婁朗說兩句話的工夫,是因為那畜生早在婁朗出現的時候就畏縮了,它的揮舞不是在進攻意思,而是在畏懼在顫抖。
婁朗一眼也不看那可憐的畜生,他那一個手花把食魂獸的獸魂抽了,用的不是賀嫣收拾海怪的那招“滅魂”,而是“收魂”。
婁朗把食魂獸的魂收在了腰間的刀鞘里。
刀鞘收魂,鞘中的刃便是一震,那種熟悉的震動,賀嫣心頭一震——那是魂刃,婁朗也有一把魂刃!
賀嫣煉魂刃沒有經任何人指點,甚至招魂術正本里也沒有提到仙器應當用什么。
他這一世唯一自己安排的人生是煉招魂術和煉魂刃,如今看來,似乎連這也并非是全由他自己控制的!
冥冥中注定的安排感令賀嫣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