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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別人私底下如何揣度兄長對他的惡意,在他眼里,冀唐是冀家最合格的兄長——他少時,兄長教他好玩的游戲給他有趣的玩意;他成年,兄長給他安定閑適的生活,外面的風雨半點不需要他操心。
冀家正支的子弟,十幾代人,或許只他一人得了幾十年自在。
送“冀唐”進金鼎宮主殿,按冀家的速度,早有人備好香燭白奠,他把兄長輕輕放入只有家主才有資格享用的棺槨,跪下對“冀唐”道:“兄長,剩下的我來吧,那種時刻,本來也是不該由兄長這樣驕傲的人經歷的。”
一路跟在冀庚身后的冀家子弟有些人恨恨難平,有些人落寞擔憂,有些人麻木無謂,往后的日子有些人會安于現狀,有的人可能會動別的心思,人心侍動是必然的,今后的冀家再難一呼百應。冀家那條似乎能“登天”白玉階的終點還是那座金鼎宮,但有的東西,必然是不一樣了。
冀庚接替他兄長走上的那條后路,不比前路難,也不比前路易,冀家在被封為披香使世家那天起,注定沒有平凡路可走。
冀庚挺知足,同樣是披香使,比起婁朗孑然一身自爆元神,連墓島封印近五十年,而他們冀家的披香使壽終正寢余澤十幾代,他這一代還有什么不滿足的呢。
冀庚筆直的跪著,挺了挺脊梁。
鳳鳴于朝,羽剎于暮。
興嘆鳳鳴,衰嗟冀唐。
“兄長,走好?!?
戲落人散,秦家杭家尹家走下長長的白玉階。
杭澈走在最后,轉身前望了一眼一地骯臟的妖獸尸塊,每個妖獸都是一刀斷首,那是傳說中“生煙刀”強悍的刀法。
大師姐秦棄夢,棄了舊夢遠走幾十年回來,沒早沒晚出了一刀,給鳳鳴尊留了全尸。那一刀是因悲憫、諒解、釋然、道義抑或是情意?杭澈無從得知。
眼前一代人的恩愛情仇他尚且看不明白,再前一代的婁朗和空山君,又是如何?
他頓了頓,落后一步瞧著身前的人。
那個人笑起來可以顛倒眾生,不笑的時候又讓人心驚膽顫。
杭澈就那么定在原地,瞧著賀嫣,突然涌起一陣強烈的患得患失,他目光閃了閃,輕輕地叫道:“嫣兒?”
賀嫣回頭,莞爾笑道:“怎么了?走這么慢?你派六子送秦烽回秦家,我們去不去?”
杭澈認真地看著他,回道:“秦烽傷重,我們該送一送的。二師兄還在秦家是么?”
“你知道我想去看二師兄!”賀嫣勾起唇角,見杭澈還定在原地,他往回走了一步,好笑地拉了杭澈的手,“俏媳婦見家長,你是不是害羞了?”
杭澈無聲地注視著賀嫣。
賀嫣被他看得連忙擺手:“好好,我是媳婦,夫君你可要陪去我去見二舅子。”說完便拉著杭澈快步往前。
杭澈卻不愿趕上前面的隊伍,他壓了壓步子,把賀嫣往后拉。
賀嫣有些摸不著頭腦地瞧著他,不需要杭澈多說什么,賀嫣自己就明白并低低的笑了,道:“你嫌前面人多是不是?反正你的流霜也很快,不著急,六子先走,我們很快就能趕上。我陪你慢慢走一段。”
杭澈自這一世遇見賀嫣以來,就知道賀嫣很愛笑。
他見過賀嫣對各種人各式的笑,但有一種笑只對他。
當賀嫣彎著眼對他笑時,在未曾聽過那句形容婁朗的詩之前,杭澈也曾無數次在心底不由自主地念起并細細地描繪那四個字——語笑嫣然。
再也找不到哪個詞語比這四個字更適合賀嫣。
這幾日他腦海里不斷重復閃爍一串名字:無良子、何無晴、婁朗的小師弟、送歸劍、賀嫣的小師弟、用縱逝的解驚雁……以及那一句“語笑嫣然婁不歸,駟馬難追何無晴”。
曾經那個帶著小師弟初出江湖的“語笑嫣然婁不歸”與如今這個帶小師弟出嫁的“語笑嫣然賀笑天”,這真是巧合么?
賀嫣一路語笑如初,而曾經的婁朗又是如何變成后來傳說的那樣人神共畏?
杭澈曾分析過,林昀來這個世界的途徑與梁耀不一樣。梁耀來這個世界或許“機緣巧合”,或許“冥冥中自有安排”,有很多或合理或解釋不通的理由,梁耀能來這個世界總有什么特別的途徑。無論是哪種途徑,有一樣很明確,梁耀是意外來的,那場車禍……無論如何,看起來都不像自殺。
而他,林昀,若不是……用了那樣的方法非要跟著梁耀走,恐怕也不會正巧來到這個世界罷。
所以賀嫣到底和這個世界有什么關聯?
他一直在觀察這個世界,分辨哪些人可能和他一樣也是穿越來的,二十多年了,他只找到他的賀嫣。
為何他們能來,而其他人不能來?
為何梁耀來了,只他能跟著來?
杭澈思考著,他微微垂眸,長而濃的羽睫在月下投出兩片陰影,賀嫣一偏頭看到那兩片眼睫微微有些顫動,好似被兩把刷子撓了心口,他感到整個人都有些眩暈,不自覺放慢了步子,拉了拉杭澈,想要杭澈看他一眼。
卻不知杭澈想什么入神,那種恍惚的樣子像極了誤入凡塵的仙子,他要讓仙子眼里只有他,于是把頭湊過去,停在杭澈的眼皮子底下,笑盈盈地對著杭澈的眼。
任哪一個夫君,都受不了夫人這樣的目光。
同樣是賀嫣這樣的笑,在日光下像山花爛漫,在月下時……
杭澈氣息控制不住地亂了些微,望著笑眼彎彎的夫人,他此刻想做的就是——走過去,解下他的發,捧起他的臉,親吻他,用盡力氣去抱他,一遍一遍地確認并且告訴他——“你是我的?!?
自心意相通以來,杭澈不再抵抗自己的心意,他果真邁近一步,這里還是冀家的地方又還有外人,自然不能解下自家夫人的發平白給別人看,他輕輕地握住賀嫣的手,再慢慢攥進手心。
地點不對,場合也不對。
他只好伸手撫過賀嫣額上有些汗濕的發,輕輕地喚他:“嫣兒?!?
賀嫣被杭澈這種溫柔撫得心中發麻,場合實在太不對了,他只好忍下了那一股甜絲絲的情欲回握了杭澈的手。
他們默契地走在隊伍最后面,衣袖掩蓋處,十指交纏。
到秦家時看到二師兄還在,賀嫣喜出望外。<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