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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賀嫣伸出手,深情地,又說了一次:“跟我回家。”
賀嫣恍然。
他雖生在無良谷,無良子其實從未對他說過“跟我回家”這四個字。
他兩輩子加起來,總共只有兩個人對他說過這四個字:一個是眼前的杭澈,另一個是林昀。
曾經的林昀一次一次紅著眼黑著臉,狠拽起爛醉的他,硬攔下賽車上的他,強拉出美女堆里的他,對他吼——“跟我回家。”
每一次他們關系僵到難以修復之時,梁耀就會特別渾,渾到林昀吼出那四個字他才肯稍稍收斂。
他上輩子不肯承認,這輩不再自欺欺人:他曾經的過分,其實都是在一遍一遍逼林昀妥協,逼林昀說出那四個字“跟我回家”。
梁耀有父親,但父親很忙,很少在家;有母親,但母親早早離婚改嫁遠洋;他在北京的家,在后面那十幾年,大多數時間只有他和林昀兩個人。
隔了一個世界,現在另一個人,朝他伸出手,對他說:“跟我回家。”
賀嫣歪著腦袋審視著杭澈,道:“我憑什么跟你回家?”
一如他無數次拍開林昀的手,吼:“我憑什么跟你回家?!”
杭澈道:“因為,我在這里。”
這個瞬間,賀嫣突然懂了:倘若當年的林昀肯對他說“因為我在這里”,而不是不由分說地強硬拽他回家,或許他們兩人之間就不會越鬧越僵。
這句話,林昀沒有對他說過。
而當年,那么渾的梁耀,確實也不值得林昀對他溫柔。
如今情勢,無論如何,杭家的門,他都得進。
杭澈給了他足夠的舒服與尊重,沒什么可矯情的,賀嫣舉步,往前。
杭澈堅持伸出手。
賀嫣不肯接。
最后是并肩,兩人一同跨進了掛著“暗香書院”牌匾的杭家大門。
門里門外幾百名杭家子弟躬身齊道:“恭迎涿玉君、笑天君。”
用詞也很講究,不是恭喜,而是恭迎!——恭迎新人回家。
笑天君?
賀嫣想起來了,小叔叔杭仆在山下不慎叫漏過一個“笑”字,原來是想叫他笑天君。
想必是杭家上上下下已交代訓練多遍,才會讓那位小叔叔一時順口叫出。
如此看來,杭澈近幾日路上越來越頻繁的紙燕子傳達的極可能不是公事。
“笑天君”這個稱呼,君字前面加上除“笑天”以外的任何字,賀嫣都不會接受。賀嫣雖然是“嫁”過來的,但他排斥所有有關結婚的儀式,也不會接受杭家給的有關夫人身份的稱謂。
杭澈顯然了然于胸,他給賀嫣選擇了和自己一樣的“君”稱,并點了“笑天”兩個字。
賀嫣或許會拒絕杭家給他封君,但他不會拒絕笑天這兩個字。
這兩個字,是他給自己取的字。
雖然這個字后來得到無良子的認可,但使用頻率實在太低,無良谷里習慣叫他阿嫣,無良谷外并無人能喚他表字,參照杭澈的表字冷清的境遇,他的“笑天”兩個字不出意外也是一樣的下場。
杭澈這種安排,賀嫣承認很受用。
杭家的仙府名曰“暗香書院”,取意自“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杭家以梅花為家徽,梅樹漫山錯落,梅影山水相連,子弟家服領邊袖口皆繡梅花,建筑處處畫梅雕梅。
歲寒三友松竹梅,杭家先祖獨愛梅。梅與松竹不同,松竹不開花,而梅有花期,添了點紅塵妍麗的味道。
想必衷情于梅的杭家先祖是一位傲骨迎霜的君子,又是一位執迷癡情的才子。
進門禮再減省,高堂還是要拜的。
杭澈父母早亡,無高堂主婚,有資格受拜的只剩下那位輩分比杭澈高四代的曾叔祖父——春信君。
見到春信君,賀嫣吃了一驚。
修真之人可用仙術使容顏長駐,即使百歲,也可常褒青春面容。春信君是杭家第二代輔君,有興家之功,修為必然不弱,加上又有杭家的基因,賀嫣之前猜想春信君必是風姿卓絕之人。
未曾想,竟是一位鶴發童顏的老頭兒。
※※※
二更春信君
春信君初見賀嫣也不見外,劈頭就問:“你姓賀?還是何?”
賀字與何字,確實容易聽錯,賀嫣重復了一遍:“姓賀,名嫣,字笑天。”
春信君:“賀嫣,不錯,好名兒。”
賀嫣:“……”
他的表字笑天被自動忽略了。
春信君又問:“無良子可好?”
賀嫣有些意外,答道:“家師安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