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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不能寐，合衣枯坐了整個晚上，莊十三頂著黑眼圈終于等到了擦著晨曦推門而入的如九斤，登時就撒開腿撞進(jìn)了他的懷里。

如九斤胡子拉碴，頭發(fā)有些凌亂，衣衫蹭了一大片黑色，好在精神還不錯，微紅的眼里泛了水光，溫柔地一遍遍摸著十三的腦袋，從稀疏的黃毛小髻上滑過。

“十三乖，女孩子不準(zhǔn)哭鼻子，爹爹回來了，不哭不哭……”

這天下午，在地方官的殷切相送下，蔣牧白和蕭炎兄弟二人的馬車飛奔離去，駛向京城，玉人館的日子也開始慢慢平靜，重新回到正軌，但也有一些東西發(fā)生了變化。

例如莊十三，她終于發(fā)現(xiàn)自己賴以生存的這間溫馨的后院并沒有自己以為的那樣安全堅(jiān)固，外面有許多未知的惡意在等著他們。

在這個世界，連明面上的一紙公平都沒有，士農(nóng)工商，他們甚至沒有資格擠進(jìn)這個次序，他們頭頂上烙著卑賤兩個大字，是生生世世的賤籍，只要愿意，那群如虎似狼的人可以隨時對他們踩一腳。

無根之草，風(fēng)吹而動。

☆、13|第十三回 宏愿立千里之始 心安處今生魂歸

莊十三的面前攤了一張大紙，鋪滿了整個桌面，上面圈圈畫畫寫滿了東西。

張大娘端了盅雞蛋羹，小心放在桌邊。

“蛋羹好了，姐兒快趁熱吃吧。”

張大娘不識字，只看素白的紙上滿滿都是字跡，覺得自家小姐有學(xué)問的不得了。

十三訕訕把桌上的紙一收，如果來個稍微懂行的，就會發(fā)現(xiàn)這上面的字歪歪扭扭有大有小，還摻雜著許多不認(rèn)識的符號。

雜亂無章，什么“炮彈”“青霉素”“鏡子”云云，圈圈叉叉畫了一大團(tuán)。

“姐兒真用功。”張大娘笑瞇瞇夸贊道。

這一夸讓十三差點(diǎn)抬不起頭來，這幾天她就一直在思考如何才能在這個世界盡快立足的問題，最好是能夠有些地位不再讓人小覷。以前盡管無心于此，但其實(shí)她心底一直以為只要自己愿意，憑借多出來的見識肯定能輕易在古代揚(yáng)名立方。

結(jié)果待如今她下定決心要做了，細(xì)細(xì)探究起來才發(fā)現(xiàn)這條路似乎連看都看不到在哪里，做生意光有錢容易被當(dāng)肥羊宰了，火藥大炮什么的不說她能不能在不把自己炸殘的情況下試驗(yàn)成功，真做出來了她一個平頭小民也是懷璧其罪，青霉素之類的藥物嘛，她一竅不通。

無論古今，無論男人當(dāng)家還是女人做主，都是居大不易啊！

十三抓耳撓腮了一個上午，紙上的方案一個接一個被否決掉，結(jié)果只剩下最開始如九斤替她選好的一條路——讀書。

張大娘將她散落到一邊的書本紙筆仔細(xì)擺放好，看十三一口一口吃得噴香，心中滿足，伸手替十三將快要掉到碗里的一根頭發(fā)撩起，“就得這樣，小孩子就得多吃點(diǎn)才能長，要我家小子也這么能吃就好了，跟小雞啄米樣的。”

“阿弟最近還好么？”十三一邊吃一邊問，張大娘家的兒子比她小半年，就見過幾次面，聽說身體三天兩頭生病，一直病歪歪的。

張大娘嘆口氣，“就這樣吧，我養(yǎng)著，自家兒子，怎么辦呢。”

“沒事的，我以前不也老生病么，阿弟肯定能好的。”十三安慰她說。

“要真這樣拿了我命去我也愿意。”張大娘說，“都是我懷他的時候沒注意，沒養(yǎng)好，害得他出娘胎就碰小鬼，家里銀子全砸進(jìn)去了，可叫我撒手不管，自己身上的肉哪里割的下去。”

說到這里張大娘有些唏噓，說到，“小姐，你以后可得好好孝敬掌柜的，他一個人帶大你實(shí)在是不容易，還是個男人，就更難了，像我家那幾個男人，好吃懶做遇上事情撒手就跑，不說顧念一下我連親兒子都不管不顧，我一個人拉扯孩子所以知道掌柜的不容易，你以后可不能學(xué)那戲本子里的白眼狼，有出息了就不要爹娘，知道不？掌柜的為了你太不容易了。”

“放心吧大娘，我一定對我爹好。”十三信誓旦旦保證到。

“我知道，我就是一說，姐兒最孝順了。”張大娘笑呵呵說，“過兩日掌柜把楊先生請回來，你就可以繼續(xù)讀書了，要好好用功，將來考個狀元回來，掙個誥命給那些黑心肝的瞧瞧，看他們還不害怕，到時候我也沾沾狀元娘子的光。”

“楊先生？”

聽到這名字莊十三嚇了一跳，頓時來了精神追問到。

如九斤被抓第二天，楊先生就自己悄無聲息卷了個大包袱走了，除了本翻爛的論語，把如九斤置辦的什么筆墨紙硯都一起拿了個干凈。

“對啊，掌柜剛才還說呢，要去請楊先生，禮物都買好了。”張大娘隨口道。

壞了，差點(diǎn)忘了這一茬，本來?xiàng)钕壬吡苏惺聭眩热槐Фㄖ饕庖煤米x書考個功名，她自然不能繼續(xù)跟那個腐朽先生混日子。

請神容易送神難，無論如何她也得攔住爹爹。

第二天一大清早推開門，如九斤詫異地被發(fā)現(xiàn)自己被女兒堵在了門口。

“爹爹，你要請楊先生回來？”

此時正是天蒙蒙亮的時候，庒十三一身簡單的藍(lán)布衣褲，頭發(fā)綁在身后，灰蒙蒙的，唯有白凈的小臉清晰地映在如九斤眼中。

“十三，你今天怎么如此早？”如九斤心里奇怪，庒十三向來是能睡多久睡多久的性子。

“爹爹，我聽說你要請楊先生回來？”十三執(zhí)拗地問到。

“事情過去了，書當(dāng)然得繼續(xù)讀，別淘氣。”

如九斤以為庒十三躲著讀書，便勸誡兩句，不曾想庒十三直截了當(dāng)?shù)溃暗覀儾灰獥钕壬！?

“為何？”如九斤問。

“爹爹不過遇到點(diǎn)麻煩，楊先生第二天就偷偷摸摸跑了，把我們家東西都拿走了。”庒十三覺得如此齷齪的行徑，一般人真做不出來。

這件事情如九斤也是知道的，這位楊先生的做派連他們青樓的小倌都看不下去，他哪里不生氣，只是能請到先生回來并不容易，走了這個楊先生，十三還不知道能去哪里讀書，如九斤強(qiáng)壓心中火氣，笑著安撫到，“這世上都是這樣的，我們出了事楊先生自然擔(dān)心牽連她，沒什么好怪的，現(xiàn)在我們沒事了，楊先生自然也愿意回來了，不過是些許銀錢，十三不要放在心上，好好尊重先生，讀好了書才是最重要的。”

“爹爹，我不愿意再見楊先生。”庒十三認(rèn)真道，“我想跟別的先生讀書。”

“十三，不許任性。”

“我不是任性，楊先生學(xué)問太差，跟著她什么都學(xué)不到。”十三表情嚴(yán)肅，“跟著這種先生，只會越學(xué)越?jīng)]用。”

見女兒這副一本正經(jīng)的樣子，如九斤發(fā)笑，“你小小年紀(jì)，知道什么學(xué)問好不好？楊先生可是秀才娘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