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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作可得快些,不要磨磨蹭蹭的,讀書以后就不能像以前那樣貪懶了?!比缇沤镉中踹堕_,“以前每天都賴床,先生來了再不能那么遲了,不然先生生氣了要罰你手掌的,知道不?”
莊十三一邊打呵欠一邊連聲應下。
本來莊十三對請先生這件事并沒什么感覺,大不了就是每天讀書罷了,可架不住如九斤把這當做了一件最最緊要的頭等大事,不僅盯她盯得緊,還時不時想起這個要添置那個要準備,倒弄得十三也跟著緊張起來。
量了衣裳,裁了宣紙,羊毛氈子準備好了,先生圈椅上的軟墊也放穩妥了,莊十三有些受不住,悄悄溜了出來,爬上后面的那棵老樹。
樹枝有一大半都在墻外,十三小心翼翼的讓身子趴伏在樹枝上,一點一點向圍墻外面蹭去,好不容易探出腦袋去,一看,好嘛,底下正對這個臟兮兮的腦袋。
靠在墻邊喘粗氣的赫然正是上次在門口看見的那個男孩,看著顯然是又逃了,脖子上的項圈還有半截掛著的鐵鏈。似有所感一般,那男孩機警地抬起腦袋,正正和十三的眼睛對上,霎時間,兩個人都愣了,十三條件反射般微笑一下。
十三不知道自己的做派在底下的小男孩眼中看起來有多么溫和,他成日里見到的都是那幾個脾氣暴虐的老女人,和他同齡被賣的女孩子不是愛哭怯懦就是脾氣古怪,他從來沒有見過一個這樣好脾氣的女孩,不尖叫也不會鄙夷地刻薄他,好像世間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平常,讓人心里很平靜,就像他最喜歡看的軟綿綿飄過的云一樣。
十三則是驚訝于男孩堅韌又深邃的眼神,這樣的眼神她已經很久沒見到過了。
雜亂的腳步聲從遠處巷子里傳來,一抹倉皇閃過男孩眼睛,他跌跌撞撞站起身扭頭就要離開。
“喂——”十三輕輕呼了一聲。
一個鼓囊囊的布袋子準確地投入男孩懷里,男孩愣了愣,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盡頭。
“事不過三......”十三低聲嘟囔道。
接下來的一切都很平靜,食罷晚飯,十三舒舒服服躺在搖椅上,一邊哼著小調一邊輕揉撐圓的小肚子,一盞淡茶就泡在手邊,玲瓏可愛的小桃酥整整齊齊擺了一小碟,是如九親手做出來的,一口一個飯后吃剛剛好。
“樂陶陶~陶樂樂~一盞茶活九十九~”唱的是十三自己臨時胡亂拼湊的詞,輕啜一口茶水,她發出滿足的喟嘆聲。
莊十三對眼下的生活十分滿意,不希望有任何因素來打亂。
但她顯然忘了古代人讀書跟現代人讀書不是一回事,這一享受便到了先生來的那一天。
☆、5|第五回 朽夫子假命清高 愚少年立言鑿鑿
卯時,雞才剛剛叫,莊十三被拉起床的時候整個人都處于一種渾渾噩噩的狀態,和她截然相反的是旁邊的如九斤,他精神奕奕眼神發亮,儼然是個了不得的好日子,仿佛過了今天莊十三就能一躍龍門金榜題名似的。
其實這才是正常的起床時間,只不過平日莊十三堅持的是“一覺睡到自然醒”宗旨,如九斤心疼她長身體也就聽之任之了。
頂著黑,如九斤拉著莊十三到新布置的書房,清晨的曦光擦著房檐落了一小格在桌上,里面已經有個儒生打扮的五十往上的女子坐在上首了。
見他們進來,女子從嗓子里重重“哼——”了一聲。
如九斤殷勤道:“十三,還不快拜見楊先生。”
“師徒名分未定,先生說不上?!蹦桥宇D了頓似是覺得欠妥,在氣派上還差了些,又補了兩句,“老婦人還得看看資質,可不是什么人我都收的?!?
“那是那是。”如九斤應和到。
這時十三才看清這位先生的模樣,本來她想象了許久,有須發皆白仙風道骨款的,也有風度翩翩氣質高華款的,可惜眼前這位似乎兩頭不靠,整個就是一自視甚高的腐儒。
也不是演電影,哪里來這么多世外高人呢,這種才是正常的——十三安慰自己。
不管性別男女,天下所有腐儒的味道大概都是相同的,那做作的神態,一對“讀書人的見識市井刁民不懂”的朝上鼻孔,怎么看也不像是個有真才實學的。
這位楊先生五十有六,勉強算是有功名在身,靠著一個秀才的名頭從二十六混到了五十六,年紀大了再沒了力氣進京趕考,只幫人寫寫文書,教教學生混口飯吃。玉人館不是正經地方,便是沒有功名的識字先生也不愿意進來,如九斤能請到這樣一位“體面人”全賴楊先生后院那些男人實在養不起了,又不肯讓他們出來干活,急得正抓耳撓腮,耐不住腹中窘迫,只得捏了鼻子進了這玉人館,頗有“一世清白盡毀于此”的悲涼壯闊。
莊十三抬頭打量樣先生,從腳上的鞋到腰間絡子全是如九斤新置辦的,做衣服的布料她還在如九斤房里看見過,全都是錢吶,莊十三忍不住在心里撥起了小算盤。
又見如九斤奉上厚厚的紅封,還沒放穩當呢,便掉進了楊先生的袖子,莊十三只覺得肉痛的快要麻木了,恨不能馬上大聲告訴如九斤用不著這么費錢的先生了,他女兒是個天才,那些字她全識得,買幾本書在家看綽綽有余。
書房掛了圣人畫像,莊十三按吩咐跪了一遍,用的是三跪九叩的大禮,接著跪筆仙人,又跪那位楊先生,末了,楊先生敷衍了幾句,用毛筆沾了紅朱砂替十三在額心點了一顆痣作開筆禮,意祝開智。至此,莊十三算是正式開始讀書了。
第一日并沒有課業,只是訓了幾句常用的話,又交代了課堂規矩便讓她回去了。
“爹爹,我不喜歡這個先生,能換一個么?”回去路上,莊十三嘗試表達一下自己的意見,“你看她也不喜歡我,總不想搭理我一樣。”
“胡說!怎么隨便議論先生?!比缇沤锊豢齑驍嗨?,“不可以在先生面前頑皮,聽先生話好好讀書,你學好了先生自然喜歡你?!?
莊十三知道這回爹爹是不給她退路了。
接下來的幾天,莊十三只覺得每天都在煎熬,這位老先生顯然不會教學生,滿嘴都是之乎者也圣人這圣人那,什么高深喜歡用什么。上起課來一講便是兩個時辰,手段無非兩種,讀,他讀和讓十三讀,抄,讀完的文章就接著抄,字丑也沒關系,繼續抄便是了,總能琢磨出來不是。
即便十三是個作弊的,這幾天下來也有些受不住了,她有時候猜想若是個一般四五歲小孩,恐怕正常孩子都得被這庸師給逼傻了。
但她也知道讀書這件事在如九斤心里多么神圣,無論她怎么解釋都會被認為是孩子貪玩,索性也不去想正面解決,只一天天暗地里盤算一定要把這個先生弄走,蹉跎生命不說,多呆一天就是白花花的銀子。
遂心里抱定主意,等過一個月把上次交的銀子那份學完就把這先生給請出去。
一個目下無塵純粹糊弄飯吃,一個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師徒二人平日里一個看書一個抄書居然也相處的很是融洽,叫如九斤直欣慰女兒懂事了。
五月初十,莊十三的六歲生日。
如九斤親自替十三告了假,早早就去十三房里叫她起來。
窩了兩個荷包蛋的長壽面灑了綠油油的蔥花,正在桌上冒著熱氣,還有一疊現炸出來的貓兒酥,兩張薄餅,一杯豆漿,都是新鮮熱乎的。
莊十三換上了新趕出來的大紅灑金裙,踏上同樣亮閃閃的小繡鞋,本來她不愿意打扮得這么顯眼像移動的展覽架子,但耐不過如九斤堅持,只得彩衣娛親一把。如九斤仍嫌不足,給她掛上一條金燦燦的長命鎖,又左右梳了兩個小髻,纏上掛著小金花生的紅繩。
“十三今天真漂亮?!比缇沤锏靡夥Q贊道,把莊十三推到銅鏡前面,“我們家十三長大了,打扮一下真俊俏。”
莊十三不忍心多看鏡子里那個被金銀綢緞包裹的干干瘦瘦的小人,果然是瘌痢兒子自己的香,自家爹爹如果照這種審美標準經營玉人館,恐怕明天就得關門了。
城門外的大路上,兩匹毛色鮮亮的大馬拉著一輛用上好櫸木拼成的馬車,車轱轆順溜地跑過通往平城的沿途稻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