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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拽他身體。車子是停妥的,唐家祥卻是不會和我打架的,很好對付。他抬手架了兩下,我便拉他衣服,那身唐衫似的白衣還是很誘人,但此時我并無將之撕開的企圖。唐家祥捉住我手,不敢用力扭轉,我輕易掙脫,又和他拉扯了幾下,在他肩窩猛然反推,將他從那一側推下了車。
唐家祥有點倉促地跳開,姿態(tài)可還是很漂亮。他一邊叫嚷:「阿文你發(fā)甚么瘋,不可以!」一邊上來阻擋我。我跨上車的時候,順道抬腿將他踹開。
是扎實的一踢。我的右腿蹬出去時,心中一陣快意,如果有可能,我也不要騎他媽的甚么車,只想就地把他痛揍一頓。我眼角馀光瞧見自己的鞋底踹在他的腰間,唐家祥伸手擋時,手背也被我踹中,我覺得鞋底碾中了甚么柔軟的東西,他皺眉叫了一聲。不知何故,這一聲痛呼有那么一秒撩起了我的情欲。
你也是這樣對待我心里柔軟的地方,粗糙不留情面。我只是報應在你的身體上,只不過打你一下,縱然你身體上受傷,又哪里像心里的傷難以痊癒!
我不再看他,唐家祥的車載著我衝了出去。
里程高達二萬多,你怎么騎的呀,別告訴我你碩士才畢業(yè)便富有得購置這部復古車。我想像唐家祥過去怎樣在海邊的公路上單騎馳騁,沒來由地惋惜,不曾早點跟上他的身影。既然總有終點,如果我們童年便相識就好了,如果講廢話的日子多幾年就好了。我全速逃開,不愿讓他看見我臉上一絲一毫的惆悵。
我垂涎這架車已久,臨上車還沿著古典型車把的彎弧摸了一下,速度中我身子前傾,胸前那顆倒水滴狀的油箱優(yōu)雅得裝模作樣,可是我就是愛。好像它的主人,分不清是紳士呢還是機器人,我卻拋不下。w650其實很吵,吵得很高音頻,很囂張,它的心臟不是那種隆隆低音,如此矜持的外觀卻沿路發(fā)出放肆呼嘯,我知道這是它的主人矛盾內心的寫照。
感謝「唐太太」換檔輕易,起步不久便掛成四檔,距離出發(fā)之處已遠。我瞄了一眼前方公路的上山岔道,打算在其上享受一下五檔飄游的快感再回來。現(xiàn)下時速不過六十哩,太慢了,太慢了,追不上我倆錯過的一切。我的薄夾克兩袖在逆風中緊貼手臂,敞開的領口灌入夏風,原來夏天的風也會這么冷的。
七十。還是追不上。逼近八十。我不清楚「唐太太」的極速是多少,可是我要追的東西,世間恐怕沒有一架機動車輛能辦到。科技根本沒有多大用處,飛機可以載著譚小姐,一天一夜便從太平洋彼岸追回唐家祥,卻不能帶我回到和他一無芥蒂的最初。我要的,是最初的最初,是空手空臂、步履輕快的起點,還不知道會去愛的那一天!
──「你,是不是都記起來了,所以不要我了?或者,你從來沒有忘記過?」
是我記起來了,或者我沒有忘記過?我真的不知道。這能由我作主嗎?記憶它自己有性格的,它不是腦里的資料,它是附身的幽靈啊!
──「他的確記住許多舊事而轉世了,偏偏忘了對他而言很重要的一個人,你覺得是甚么原因?」
「可能是生前同那個人過得太傷心了,心甘情愿地忘個乾凈。」那個圣誕夜,我回答他。「你看他轉世的時候寧可忘記,就知道他下了決心。」
──「可是,那樣便永遠沒機會修補遺憾了。」那夜他說完這句話,遠天也已濛濛放光,繁華文明再度掩蓋晦暗不明的殘存記憶。
每一世,我們總有生活要過,有責任要盡,他緊抓著遙遠的遺憾不放,難道是將我當作他的責任?他永遠這么有心,但我不想當他的責任,那有甚么滋味?我倆都欠對方很多,即便這樣在一起,只不過是償還契約!
我約略知道方向,我倆圣誕夜對話的青山步道離此不遠,于是我想過去看一看。
讓我把這個你遠遠丟開,馳向已成為歷史的種種痕跡。我會追上相識還不太久的我們,那時的人生宗旨是傾訴廢話和酒食作樂;然后,我可能便會追上還沒見到你的自己,「sherman創(chuàng)廚」初開張、游戲人間的自己;再接著,是童年孤獨受虐又誓不低頭的自己;再接著,是尚未降生的混沌。
我會逆向追上時間!終有一日會再見到那個你,和那個我,那時我們都好好活著,不是戀人,卻比戀人還更親密相契,一雙一對,暮暮朝朝。一想起那院落地上我倆肩併肩的影子,我怔忡了一下,時速降回到六十哩。時速回升,六十八。時速超越我的預期,八十二,八十五。太久不曾騎摩托車的我,說不緊張是騙人的,汗水冒出,又被狂風吹乾,反反覆覆。我的念頭很怪誕,可是我別無他法,我只能向前,不能調頭回去,我處理不了自己作下的決定。在曲曲折折的山丘公路上,我只能逃。
逃離現(xiàn)世身份,和它所背負的凌亂愛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