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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佔了便宜的唐家祥忙著系頭盔,雙眼注視前方交通狀況,不理我。先頭兩輛車動了,我們的前一輛車也開了,他連忙追上去,直到下一個紅燈,才沒好氣地說:「……甚么別人煮的菜,那是你剛剛在店里請我喝的甘蔗水!」
但是我沒答話。我在后座忙著撫平發抖的身軀,攬在唐家祥腰上的手放松了,我忽然有點不敢抱他了,我只想抱住我自己,叫自己不要再顫抖。
對,方才的街頭表演只是遮掩,表面上有多放肆,我內心就有多倉皇。他吻過我一次,在「sherman」創廚的廚房里,年三十夜,在我們海岸嬉戲的不久之前,那次我終究躲開,我太怕了,所以只能算他媽的半次。接著我倆在嚴冬的海邊縱欲,事后他很累了,似睡似醒,在他懷里我嘗試吻他,換他逃避。那當下,他切切實實是在逃避,甚至報以懷疑眼神。
餅乾上的糖霜從來也不是我的。當我以為廚房里的表白會造成改變,以為身體交融至少說明甚么,他一把將餅乾搶走,宣告道:這不是你可以碰的!旋即從我所知的范圍消失,想回來才回來,下一刻想走便走。
嘉年華是假的,美夢從來也不會成真,幾世前第一次相識時是這樣,重遇亦如是。這是他越過輪回,變換著身份,始終教育著我的事。
然而這次他沒有逃。
相當地超現實啊:在午夜塞車的狹窄馬路上,一眾不相干的路人眼里,他竟然由得我胡作非為。我也不是沒常識的天真笨蛋,雖然以往不曾和男人交往,也知道這種公然表態不是每一對同性情侶全有福遇上,況且我們連情侶也不是。在我倆私密相處的時刻他不讓我吻,怎么蒸發了幾個月,突然愿意在鬧市里讓我得逞!
啜及他嘴唇的那一刻,是童年所有所有糖霜甘美回憶的總和。我等得太久了,唐家祥你這該死的傢伙,你讓我等這一吻太久,以致當你穿過時間來讓我終于得逞一次的時候,過度的甜美竟然成為苦澀。
是你害的,你害我連親吻戀人的歡愉亦化作悲傷。
我撤開了原先抱著唐家祥的手,圈住自己身體,我并不想哭,可是比哭出來還難受。我還是覺得不對,如果他要和我說甚么好消息,不會這樣任我予取予求。
唐家祥說:「阿文,要轉綠燈了。」雙手往后伸,將我的手捉回去,放在他的腰間。頓了一頓,又將我左手拉上去,放在他的胸前。
透過夏季薄衫可以感受心跳的胸前。
我們繼續前行。他的心跳很穩,每一下都很扎實。他的胸肌儘管厚,胸間卻有一個地方能感受心跳。那是你脆弱的地方嗎?你是不是也有脆弱的地方,我能保護它嗎?如果你真的記得一切,便知道我一直沒變,我總是會用自己全部的脆弱,去換取那里的安全。
我沒有不識抬舉到把這些也說出口,只是在他胸上捏了一把,打個哈哈:「最近健身很勤勞嘛,何必故意炫耀肌肉,穿成這樣自以為很潮,我又不是看不到你胸部大!」
出于我意料,唐家祥并未將我倆載到任何一個熟悉的所在。這樣也好,尤其是年三十和他亂來的那個海岸,想起來都彷彿飄著淡淡的體液氣味,除了你想的那種體液,還有眼淚咸味,一塌糊涂,怎么能討論正經事。海岸線很長,唐家祥只是右轉上了一條沒走過的公路,我們最后便身在一個沒有燈火的陌生地帶了。
引擎聲一停,周遭靜得教我忐忑。我背向巨獸一般的灰黑山頭,一吻過后的顫抖還未平復。我到底在怕甚么?不是怕黑,不是怕靜,我都和他夜游過多少次了,怎么今次這樣地恐懼?
唐家祥倚在車身上點菸時,我忽爾醒悟。從前無論去到哪里,我總覺得他會伴著我,這一次,我卻是一點把握也沒有。來時途上我抱他抱得那么緊,唇上溫習著他嘴唇的甘蔗水清甜,極度地貼近了,方覺無限遙遠。
我斜眼望著一明一滅的菸頭火光,等他開口。唐家祥不負我所望,兩口菸的時間便整理好思緒,平靜地問道:「你記不記得小倩?」
我們這不太年輕的一代人,如今進入二十一世紀也就差不多要邁入三十歲的人,小時候都看過那部風靡華人世界的女鬼片,你到街上找我們這年齡層的人問起「小倩」,十有七八個腦海里都要晃過一個幽怨凄美的白影。但我無心說笑,胸口有甚么沉了下去,血液也好像離開了頭腦,腦袋里微微一暈,說:「唔,cynthia譚倩儀小姐,我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