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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陌在翻看陳相與六部堂官對呈上來的折子所作的藍批。蕭槙沒予她批折子的權力,不過如果看了如果不妥,可以打回去讓他們重新擬定條陳。
旁邊有人拉拽她的衣服,是從塌那邊吭哧吭哧爬過來的燝兒。他如今已經九個月,會爬了,也開始長牙了。蕭槙也走了足足兩月了。可是從邊城傳回的消息,怕是不能如最好的預料三個月即返。
燝兒還在她腿邊喘氣,如今天冷了,他穿得多,爬過來殊為不易。
“小家伙,等父皇回來,你怕是已經能說會走了。”
煜兒從外頭進來,趁著母親沒留意,掰開弟弟的嘴看。燝兒抗議的哼哼。謝陌抬起頭來,煜兒便陪著笑臉道:“暖暖都長了兩顆牙,他怎么才一顆。”
“每個人不一樣的。”謝陌伸手把煜兒的手拍開,動不動去掰開來看,像什么樣子。那是她小兒子,又不是小貓小狗。
“父皇不會趕不及兒臣來年入學受講吧?”
“應該能趕上吧。他說慢則六個月的。要實在沒回來,母后帶你去給夫子行禮。”
“可是,母后好辛苦哦。兒臣白日里還可以補眠,母后卻睡不飽。”
謝陌苦著臉道:“是啊,好累哦。還是我兒子知道心疼我。可是,你父皇一日不回來,母后就得一日替他做這個苦力。”
“父皇平日也好辛苦啊。”煜兒嘟囔。
“所以我兒要快快長大啊,那樣就是你做苦力了。父皇母后游山玩水去。”
煜兒癟嘴,“好過分!”
謝陌又親又摸的哄道:“說說而已,我兒子我也舍不得啊。”
“為什么還有人要搶著當皇帝?”煜兒疑惑的問。
謝陌知道他說的是蕭柏,蕭柏如今圈禁在內懲院,并沒有說多少年。蕭槙當初讓魏王把人早一步帶回來,謝陌回來了便讓人去問了洛王府女眷,可有人愿意進去相陪。洛王妃愿意,所以謝陌讓人把她接進去了。
“也許,是從小太渴望權勢了。原本一直被壓制著,卻突然出現了一絲機會,便不顧一切的抓住了。也不去想想自己到底抓不抓得住。可是,也不能怪他啊。如果他同表哥一樣,有一等一的名師教導想必不會吧。母后與大師所作的努力終究是晚了一步。不過,如果我從小被家奴欺辱,母親又瘋了,說不定也忍不住。何況還有太祖遺詔。”看煜兒一臉的疑惑,謝陌捧住他的臉,“這世上每個人有自己的立場。煜兒的立場和父皇的一樣,就是要守著這片江山,讓百姓得安樂。”
“呀!”燝兒又爬了過來,方才讓鐘嬤嬤把他抱到最遠的一角,他努力了半天又穿著小棉襖爬過來了。還要爬到謝陌身上去,把哥哥擠開。
謝陌看他爬得滿腦袋的汗,便把他抱起來。只用一只手翻看著折子,打發煜兒出去練武練永字八法。
“母后,二舅舅說我們可以造打仗用的船了。”
那個姓于的巧匠已經從南越回來了,他的族人也除了賤籍,便獻上了戰船的圖紙。
“緩緩吧,西邊打仗呢,銀子得緊著那里。這還幸好你父皇這幾年攢了不少銀子,不然母后現在得愁死了。不過這一仗,倒的確沒有當年與梁驍那一陣那么慘烈。不至于被人打到蕭關城外。”當年她在落霞山躲清凈的時候,也不知道蕭槙在蕭關城做了什么。叛賊都兵臨城下了,滿城百姓居然那樣信任他。
煜兒點頭出去,臨出門又回頭對著弟弟做個鬼臉逗他。燝兒想回他一個,卻是做不像,伸手來推謝陌,要謝陌給他出氣。
“這孩子!”謝陌笑嗔了一句,然后繼續看折子。燝兒一會兒就坐不住了,謝陌便讓鐘嬤嬤將他抱走。等到他想娘了再抱來就是。
謝陌看了一陣,讓鄭達把看過的發下去。她有意見的,便放到一邊,午后再議。
這一次去邊城,蕭槙帶了小六子去,鄭達留下助謝陌。其實這些安排有沒有防著謝陌的意思不好說。不過,只要她心底無私天地自寬。
不語大師和面壁留在蕭關城沒有回來,如今的大相國寺已經換了主持,還是香火鼎盛的國寺。只是少了不語大師,也少了不少信眾。甚至有人,不遠千里到蕭關城去了。
“娘娘,寧將軍求見。”
謝陌手一頓,“讓他進來吧。”
隔著屏風,寧耘跪拜下去,“臣參見皇后娘娘!”
“起來吧,怎么,想請戰?”
“正是。”
“別忘了,你的任務是護衛京城。”外城由寧耘拱衛,皇城則是江嘯守護。
“可是,臣是武將,不是侍衛統領或是禁軍統領啊。”
“所以,皇上這么安排定然是有用意的。你好生守著便是。”
“臣……”
“停!我可不想姑姑成日家的來找我聊天,你該干嘛干嘛去。皇上走時交代過,他的安排我都不要動就是了。快點給我下去,沒見我忙都忙不過來么。你還來添亂!不打仗骨頭會癢么?那大將軍如今在家里含飴弄孫不也過得挺好。”
寧耘無奈道:“他已立下不世功勛,還有何求?”
謝陌拿起一旁的玉石紙鎮朝寧耘砸過去,“一將功成萬骨枯,你當打仗是成全某個人的功勛么?”
寧耘推了幾步避開,“微臣告退,娘娘多保重!”嘖嘖,好大的火氣。怕是跟朝臣議事有時候得壓著火氣,今兒自己送上門來就是讓她撒氣來的。
謝陌的確有很多火氣,那些大臣對她不夠信服。有些話如果是出自蕭槙之口,便不會被這么懷疑。不過,當初蕭槙應當也是經歷過這樣的事的,倒也不用太過計較。總之那些人還是在吃驚中漸漸接受了她處理政務的方式。用陳亞夫的話說,比蕭槙多了一份和緩。這便是他說的讓她轉圜吧。還真是知人善任呢!到底幾時才回來?真是的,這樣子她會老得很快的!
謝陌把桌上的折子看完,然后倒頭歇下。小睡一下,下午還要忙呢。
一只小手伸到她太陽穴,輕輕的揉著。謝陌開始以為是煜兒,還直道他貼心。結果睜開眼來,是荻兒。還是姑娘好啊!
“荻兒,找母后有事么?”
“母后這么忙,兒臣本不該來相擾。只是……”
“你母妃怎么了?”謝陌坐起身子,拍拍旁邊的空位讓蕭荻坐下說。
“母妃從落霞山回來,就一直郁郁寡歡。召了太醫,太醫說是心病。”
“這個,怕是得靠你母妃自己了。她其實一直都想不明白,現在情況是愈演愈烈了。母后讓人召你外公進來勸勸她。”
蕭荻蹲身一福,“謝母后!”
“去吧。”
唉,云裳啊云裳,我是怎么都不可能把蕭槙分你一些的。這種事情,沒辦法謙讓啊。你如果總是想不通,只能苦了你自己。
謝陌議事回來,伸個懶腰,對著在一旁拿著筆練習永字八法的煜兒嚷嚷:“好累好累!”
“母后辛苦了!”煜兒抬頭一笑。
就這樣了?死小子,一點不貼心,還是閨女好啊。可惜不是自己生的。煜兒忍著笑走過來,脫了鞋跪坐在謝陌身后,拿小拳頭幫她捶著肩膀。
這還差不多!這么辛苦,當然需要犒賞!
一會兒燝兒也來了,見狀也笑著伸出小手,可惜他站不起來,只能捶捶大腿。還因為彎腰險些把口水滴到謝陌腿上。
“母后啊,兒臣的手酸了。”
小櫻拿著美人捶過來,“太子殿下,讓奴婢來吧。”
謝陌側躺下,小櫻坐在踏板上幫她捶著肩背。燝兒依依哦哦要了個美人捶去,兩只手使勁拿著想往謝陌身上敲,拿不住掉了。又爬過去撿,玩得不亦樂乎。
謝陌嘟囔:“我咋覺得你在敲木魚呢。”
煜兒笑著讓人把他從大相國寺拿回來的小木魚拿來給弟弟敲。他坐在后頭把著燝兒的手敲。燝兒一會兒就扭著小身子不讓他幫了,謝陌便在不規則的木魚聲中睡著了。
煜兒看燝兒拿著手里的小棒想往母后身上敲,趕緊招呼人把他抱開。
“母后睡著了,不要吵,哥哥帶你去看魚魚。”一邊又讓人去拿了那艘小船出來放給他看。
燝兒的原則是給他看到的東西,只要是中意的那就統統都是他的了。要看著人放到他的房間才會滿意,不然就要吵鬧不休。
謝陌醒來的時候他正吵著要煜兒的太子金冠,不知怎么看順眼了。謝陌掀了掀眼皮又閉上。
“這個可不能給你,這是太子才能戴的。太子只能有一個,就是哥哥。”
“哇——”燝兒手伸了半天,頭一次被拒絕,十分的不甘愿。
“有些東西可以給你,有些東西不能給你。來人,去把五皇子的皇子冠拿來。”燝兒還小,平素并沒有戴冠,但不代表他沒有。
皇子冠拿到面前,燝兒伸出小手碰碰,好像沒有哥哥那個亮,于是又開始嚎。讓人把他放到榻上,就爬過去推謝陌,要她起來給自己撐腰,讓哥哥把東西給自己。
謝陌翻個身背對著小哥倆。煜兒知道她早醒了,弟弟都魔音灌耳了,母后不可能沒醒。
“鐘嬤嬤,不用哄他,讓他哭。回頭看上了玉璽是不是也要拿到手才罷休。”煜兒聲音里有一絲堅定,母后說過了,屬于太子的東西萬萬不可以拿給弟弟的。不然,日后要出大亂子,讓父皇母后傷心的。
“是。”鐘嬤嬤應道,雖然心疼一手帶大的五皇子哭成那樣,但這個東西的確不是他能爭的。
燝兒哭了一陣,見哥哥還是不給,母后又還在睡,便極力撐起上半身,然后伸手要去拉謝陌的耳環。母后最怕這個了,一拉就會醒的。手伸到半道被人握住,抬頭又看到壞哥哥虎著臉,于是再度開嚎。
“母后會疼的,你個壞東西!”
燝兒坐在謝陌背后,兩腳亂蹬著哭喊。開始燒地龍了,所以他穿得也不是太厚,還能施展開手腳。
謝陌小聲嘟囔:“還真是不屈不撓啊。”
煜兒走過去繼續練字,他識字不多,只是用永字練筆鋒而已。
謝陌覺得這兩個月煜兒比以前懂事多了。也許是看到自己真的很辛苦的緣故,努力的想為自己分憂。最明顯的表現就是早晨不賴床了,就算是用冷毛巾敷,也一定讓小初子把他弄醒,好讓自己不用為他操心。
燝兒察覺到達不到目的的,也哭累了,便躺下去挨著謝陌小聲的抽噎,沒一會兒居然睡著了。
謝陌這才坐起來,接過鐘嬤嬤遞上的熱毛巾給他擦臉,瞧這淚痕縱橫的。
“母后,弟弟哭得好厲害,我差點就扛不住了。”煜兒站在床邊說。
“我也是,哭得我心頭一抽一抽的。”
醒過來以后,燝兒坐在謝陌懷里,小手指著哥哥意為告狀。
“燝兒要說什么,哥哥好對不對?”
燝兒努力了半晌,發現一點用都沒有,悶悶的坐在母親懷里。好在過了一陣就把這事忘了,只是以后再要東西就懂得要看看哥哥的臉色了。而且發現,有時候母后醒著也不肯給他撐腰。這樣一來,就老實多了。
越來越冷了,煜兒實在起不來,都是小初子把他拉起來坐好,套上衣服,然后把燕窩粥喂了,抱到謝陌的鳳攆上一同去上朝。謝陌心疼得不得了。可就算只是坐在那里當個擺設,也要把他一起帶上才行。
煜兒是臘月生的,今日禮部尚書來問,太子殿下的生辰要怎么辦。按道理這是封太子后的第一個生辰,又是五周歲,還是可以大辦的。可是,雖然這次不用后宮節衣縮食,大操大辦還是不太好,畢竟前線在打仗呢。于是謝陌便發話朝堂上就不辦了,就在坤泰殿辦家宴。后宮人等,還有宗室近支以及謝家人來聚一聚就是了。
黃氏早早進宮來,拿出兩件衣服,一件給五歲的煜兒,一件給十個多月的燝兒。都是大紅色串金線的,看著相當喜慶。謝陌本想自己動手的,無奈事情太多忙不過來,便托給了嫂嫂。
“恭喜太子殿下,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黃氏福身行禮。
“多謝舅母!舅母請坐吧。”煜兒笑嘻嘻道。
謝陌把一個比煜兒脖子上掛的小一些的金項圈掛到燝兒脖子上,然后過去抱了小侄女跟他一處坐著。這會兒衣服又穿多了,這個好動小子終于老實了。不過一到睡覺的時候把厚衣服脫了,就要在床上興奮小半個時辰,把一天的活動量補上了才肯睡。這會兒看到表妹,便極力往她身邊湊。
暖暖卻是立即往旁邊爬開,這個小表哥老是捏她揉她。燝兒便在后頭爬著追,嘴里吆喝著旁人聽不明白的話。這會兒也不吵著要別的什么了,就是要跟表妹挨近點。暖暖在前頭,不時扭頭看一眼身后的燝兒有沒有追上。
煜兒看得好笑,“唉,也不知道大表侄子現在多大了。”
謝陌看一眼黃氏,“回頭讓你大表姐帶來瞧瞧就知道了。”
黃氏嘆口氣,她也還沒看到過外孫呢。
所謂家宴,其實很簡單,就是大家坐一起吃煜兒的壽面。謝阡和的面,因為謝陌手勁太小。從煒兒熠兒煜兒到荻兒,還有郝宜跟團團圓圓等人,都挽起袖子在一旁跟著揉。當然,他們的手勁也小,和出來也沒用,就是圖個樂呵。只有暄暄和出來的倒還能用上。
后宮除了云裳是讓人帶了禮物過來,其他人也都來湊熱鬧了。面和好后,幾個小的的面是謝陌親自去下的,旁人的由廚娘代勞。
煒兒道:“哇,放了好多東西!我數數看,木耳、豌豆、香菇……而且,顏色也搭配得好好看哦。”
肖賢妃摸摸他的頭,“快吃吧,一會兒面砣了。”
“嗯。”煒兒嘗了一口,“味道也好。”
謝陌笑:“你就可勁兒夸吧。”她的手藝也就中上,能跟御廚比么?不過是吃個新鮮而已。
“真的好,母后!”
“成,那母后回頭教教你母妃,等你過生辰時也讓她給你做。到時候我們一起來吃。”
“好嘞。”
蕭楓小聲道:“皇嫂,你也太會過日子了吧。我們可都是送的雙份的禮。”
寧耘點頭道:“就是,就是。”
謝陌看一眼跟著收禮物收得笑瞇瞇的燝兒。可想而知,今天要是不各人再送他一份,他一定會嚎得驚天動地的。
“在打仗嘛,當家主母就是得這樣做啊。再說了,國舅和面,皇后下面,你們還要怎樣?燝兒,母后也送個禮給你,希望你能招個妹妹來。”說著又給燝兒掛個香香的錦囊在身上。燝兒見只有他有,哥哥沒有,立馬笑開。小手在上頭摸索著,一邊沖煜兒得意的笑。
寧耕聞言撲哧一聲笑出來,面對陳俏的疑問,可不敢說皇后在打趣自家兄弟,只說:“想起從前在南書房給皇上做伴讀的時候,吃過皇后娘娘親手做的涼面。”
這回輪到寧耘笑了,那碗涼面可是被他加過料的。眾人還迫不得已往下咽。
沐陽小聲跟魏王說:“我吃過不少次宮里的家宴,只有這回是名副其實的。”而且,這樣子真的很像一大家人。
魏王點頭不語,他的面也端上來了,便拿了象牙筷箸去挑面。看向主人席,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皇帝不在。五皇子要招妹成功還得等一段時日。
壽宴過后,不久就迎來了封印。謝陌終于可以歇一歇。她去看了云裳,后者經過云太師一番開導,似乎比從前好些了,但仍然是形容憔悴。
謝陌打發煜兒和荻兒出去玩,又屏退了所有宮人,在椅子上坐下。
“云裳,我們認識也有二十多年了吧。”
云裳慘然一笑,“是啊,二十多年,我輸得徹徹底底的。”
謝陌揉揉額角,有這么算的么,干嘛一定要比呢?人生本來就該各有各的精彩。既然還在執迷不悟,那就沒什么好說的呢。謝陌起身要出去。
“等一等,你為什么要來?”
“不是我,你以為會是誰?”
云裳一聲苦笑,“是啊,郎心如鐵。事到如今,我還奢望什么?”在那個人心底,她就只是后宮的眾多女人之一而已,同一件家具沒什么區別,放在那里就好,給吃給喝就仁至義盡了,根本不會在意她在想什么。因為他心頭更重要的是江山社稷。女人,唯有謝陌才占了分量。
“我是想問,你為什么會來?”
“因為你的女兒、你的姑姑。也許還因為我不希望在別人的怨恨里幸福,雖然你的怨恨于我無傷。”
云裳沉默了一會兒,然后道:“你說得沒錯。這一場情愛的確本就與我無關,是我硬是要插了一腳。”
“你要什么?”
“我要看著荻兒出嫁,你會幫她選一個好駙馬吧?”
“我從來不想難為他們。皇上對荻兒,一向是偏疼的。接下來幾年應當也不會再出現皇妹當年的事。”為難庶出子女沒有必要,除非他們冒犯到她。像姑姑那樣的做法并不可取。
“多謝!”
只要這個,看來是想明白了。也不會心病難愈要死不活的了。那之后再說吧,要走要留都隨她。
“你保重,不要總讓小姑娘為你擔心。”
到了來年二月初二,燝兒滿周歲了。已經可以自己邁著兩條小胖腿走上一段了,會叫‘母后’和‘哥哥’。最喜歡做的事便是晚上跑到謝陌的房間,爬到大床上一起睡,動作很是輕盈敏捷。據寧耘說是有幾分練武天賦的。
練武天賦,哼!寧耘專往她的痛腳上踩。因為她沒有準許他請戰。可是蕭槙說戰場上用不著那么多人,而且,放兩個武將在京城也是為了保京城不失。
這一夜謝陌睡得很不安穩,蕭槙已經走了五個月了。之前的戰報還算勝多負少。只是,戰場上的事瞬息萬變。
謝陌迷糊中覺得有大石頭壓在自己胸口,讓她有些喘不過氣來。夢里蕭槙中箭落馬,血染戰袍。她一下子嚇醒,想坐起來卻不能,因為身上確實壓了個小東西。
“怎么睡的,這是?”她把小兒子圓乎乎的小身子從身上托起放到身側。難怪覺得被大石頭壓著,難怪會做噩夢,原來燝兒是趴在她身上在睡。
謝陌的背心有點發涼,是出了冷汗。先把燝兒用被子圍好再掀被下床,外頭值夜的小桃聽到動靜猛地睜眼站起,“娘娘”一邊拿了厚衣裳給她披上。
“出了身汗,本宮去洗洗。你看好五皇子,別讓他踢了被子或是翻下床來。”
“是。”
泡到溫泉里,謝陌潑水到自己臉上,告訴自己夢是反的要鎮定。他不會有事的,他們還要生小公主呢。他只是去督戰的,不需要上戰場的。只是回到床上卻是再也睡不著,只能抱著睡得一臉甜蜜的燝兒睜眼到天亮。
次日起來便問可有最新的軍報,卻是沒有。半夜就想問的,卻擔心弄得闔宮不寧,那可不是什么好事。搞得不好會引起外人的揣測,導致朝局不穩。
鳳攆里和煜兒抱在一起打瞌睡,心頭還是無法安寧。
煜兒掀開眼皮,“母后沒睡好?是不是弟弟吵到你?”他其實也想一起睡的,可是想了想自己不是小孩子了。
“不是,有些擔心你父皇。”
“父皇快回來了。兒臣還有幾日就要去拜見太傅了呢。”
想來是趕不上的,這會兒都沒有大勝班師的消息傳來。
謝陌一整日都有些沒精神,好容易才周全過來沒有露了痕跡。晚膳卻是無心用。
煜兒擔憂的看了一眼,旁邊燝兒津津有味的吃著他能吃的東西,鐘嬤嬤把勺子遞過去他就張口,小嘴不住的咀嚼。平素看著很是讓人開胃的一幕也不能讓謝陌有胃口。
到最后,連燝兒都停下咀嚼歪頭看著她了,“母后?”
“沒事兒,母后想事兒走神了,吃吧。”
勉強用了一碗梗米粥,謝陌推碗起身,兩個兒子一左一右的傍在身旁拉著她的手散步消食。
“母后,你不是說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么?”煜兒朗聲道。
“嗯,也是啊。”真要是有事,明面上沒有消息,自己都會得到消息的。
兩人都配合著燝兒的步子慢慢走,到后來,他走不動便伸手討抱。很是有分量,難怪壓著人像石頭。
“捷報——西疆大捷了!”半個月后,終于響起謝陌想聽的聲音。謝天謝地!蕭槙沒事,否則定然不會是這么大張旗鼓的報捷。捷報上斬獲敵首多少,俘虜多少,統統都沒有入謝陌的耳。只知道,他已班師,二十日后便將回到她和兒子的身邊。
“太好了!”不過終是沒趕上欽天監擬定的太子出閣受講的吉日。不過,有什么關系呢,人回來就好了。
謝陌拉拉自己身上的衣服,原來她也是衣帶漸寬為蕭郎了。不過,蕭槙并不喜她私下里喚他一聲蕭郎。說是不喜‘從此蕭郎是路人’那層寓意。
眼見笑容又重新在母親眼底,哥哥臉上也是喜氣洋洋的,只有燝兒不明所以。父皇對他而言,尚無存在意義。
“哥哥”
“父皇要回來了,來,哥教你,父——皇!”煜兒歡喜的教著。燝兒見他開心便跟著開心,然后張口學舌:“父皇——”
半個月后
燝兒獨自在庭院中蹴鞠,說是蹴鞠,其實就是跟著鞠球在跑,旁邊跟著一群人防他摔了。
鞠球滾到門口,停在一雙金龍靴旁。蕭槙在那里站著,看了有一會兒了。他剛邁步進來,就看到長大了幾號的燝兒,自己跟著球跑著,忍不住就站住了看。
身遭的人都跪了下去,燝兒疑惑的瞥了他們一眼,然后繼續朝球跑過去,“球球”。
“你小子才像個球球。”蕭槙微笑著蹲身把燝兒抱起,都能跑會說了,他真是錯過了不少啊。不過,以后不會了。
燝兒小腳亂蹬著不讓陌生人抱,小屁屁被作勢拍了幾下,“你敢踢老子!”
“母后——哥哥——”燝兒揚聲喊。
聽到動靜的謝陌和煜兒此時方出來,蕭槙已抱著人走到廊下,燝兒眼見母后和哥哥出來了,便把手伸向謝陌,“母后,抱——”。
“來,叫聲父皇來聽聽。”蕭槙把他的頭扳過來。
燝兒看看他,然后又看向哥哥。
煜兒已經跪下行禮,“兒臣恭迎父皇回宮。”
蕭槙笑道:“起來吧。”煜兒也長高了一頭了。
“弟弟,快叫父皇啊,父皇回來了。”
謝陌也道:“燝兒,快叫啊,這就是你父皇。”
燝兒這才奶聲奶氣的喚:“父皇——”
蕭槙把人遞給旁邊的乳母,然后走過來攬住謝陌往里走,“你怎么瘦了這么多?”
“你怎么就回來了?”兩人同時開口。
“撇下大軍,快馬加鞭,省出了五天。快說,你怎么瘦了這么多?”
“事兒多,操心,又為你擔著心。瘦下去了還沒胖回來。”
身遭的人都知趣的沒有跟進去,只有燝兒在后頭喚了幾聲‘母后’,然后被抱走了。被哥哥說的‘父皇母后有事要忙,你不要去吵’哄著跟他一起去蹴鞠。母后忙過了就會來抱他親她、他的,這個燝兒有經驗。
只是直到用膳時分還不見二人出來,下人面對五皇子‘母后呢’的疑問就有些不好回答了,也不敢抱他往寢殿去。
從不曾被這么冷落的燝兒便去拉煜兒的袖子,其實煜兒也是倒明白不明白的。反正父皇一向喜歡和母后獨處說悄悄話兒。不過都一個多時辰了,要說什么也該說完了吧。弟弟不住吵鬧,他便站起來要領他過去找母后。他也有話想跟父皇說呢,好久都沒見過父皇了。
小初子等人急了,“殿下,不然您同五皇子先用膳吧。皇上跟娘娘,怕是要送進去用了。”
“孤也想跟父皇說說話兒。”煜兒牽著弟弟往里走。
“讓——”奶聲奶氣卻氣勢洶洶的是差不多只到小初子膝蓋的燝兒。他是宮內的小霸王,除了皇后和太子的話,誰說話都不理會的。
小初子沖著煜兒擠眉弄眼的,后者有點疑惑,還是道:“去通傳,孤與弟弟要見父皇母后。”
好吧,既然兩位小主子執意如此。
謝陌渾身癱軟如泥,正窩在蕭槙懷里休憩。小別勝新婚,一點兒都不想動彈了。
蕭槙的手撫在她裸露在外的胳膊上,不時的在上頭印上些印子。他還未盡興,不過,看起來她已經不行了。竟然虛弱到這個地步了,他得好好把她養胖些。督著她繼續做五禽戲,那樣持久性和身體的柔韌度都會更好的。
外頭響起聲音:“皇上,娘娘,太子殿下與五皇子要來覲見。”
謝陌猛地抬起頭看向更漏,竟然已經過了這么久了。可是,她渾身上下一點勁兒都沒有了。既然鬧到了這里,可見兩個兒子有多急切了,宮人攔都攔不住。
“衣服”她在蕭槙耳邊嘟囔一邊伸手推他。
蕭槙嘟囔了句什么,然后認命的起身,從門口到床邊,一路都是二人的衣物和飾物散落著,還有幾件是撕破了的。他赤身過去,一一撿拾起來堆在一旁,然后另拿了干凈衣服出來。
“讓他們在外頭等會兒。”蕭槙回來床邊坐下,把謝陌從被子里挖出來置于膝上,從里到外一件件的給她套上衣物,一邊穿一邊動手動腳的。如此的近身接觸,令他欲念又起。謝陌坐在他腿上,自是察覺了他身體的變化。但他們已經在屋里呆了一個多時辰,兩個兒子就在門外。
“晚上…晚上”謝陌的聲音有如蚊咬耳根子都紅透了。蓋因外頭又響起燝兒的聲音,“還不出!”一會兒又道:“要進去。”聲音里還頗有些煩躁的意味。
煜兒則低聲哄他耐心等著。
謝陌來不及驕傲他已經會三個字三個字的往外吐了,只催促道:“快點!”
蕭槙瞅她一眼,悶笑著加快了手上的動作把她的外衣系上,然后自己站起來穿褲子。待到身上收拾妥當了,才道:“讓他們進來吧!”
沒讓孩子們進內寢,只把紗簾垂下了,讓宮女在里頭收拾。他抱著謝陌到外間榻上,喚了兩個孩子過來。
燝兒擠進謝陌懷里,好在是有靠背的,伸手摟住他就行。煜兒則在旁邊問著蕭槙打仗的情況。一邊興奮的說著自己上學堂的事。蕭槙耐心的和他對話。
燝兒站起來摸摸謝陌的臉,又摸自己的臉,“紅紅!熱!”
謝陌不用摸也知道自己必定是頰生紅霞,只問道:“肚肚餓了么?”
燝兒重重點頭,“嗯,一起。”
謝陌望向蕭槙,“不如就擺在這里?”
“好。”蕭槙手搭在煜兒肩頭和他說話,見燝兒一臉陌生的看著自己,便笑了笑,“真是錯過了很多,這小子都不認爹了。”
“過些日子自然就好了。”謝陌安慰道。
吃飯的時候,謝陌喚了鐘嬤嬤進來坐在小馬扎上喂燝兒,蕭槙看他吃得甚香,不由道:“怪不得長這么快。”
燝兒還在時不時的瞅他兩眼,小臉上還有點怨氣的樣子。蕭槙知道這個兒子一貫黏著謝陌,今天他一回來母后就被他占去了,所以心頭不滿。胖乎乎的小臉氣鼓鼓的,讓人很想去捏一把。
等到蕭槙在庭院考較煜兒這半年的進益時,燝兒還是繃著張小臉,只跟謝陌親近。晚間就寢,更是一竄就爬到了床上。
“呃,他這段日子都跟著我睡的,等他睡著吧。”
直等到燝兒熟睡喚人抱了下去,兩人才有功夫說說話,之前太急了沒有顧上。
“我夢到你中了一箭跌下馬來,嚇死了。”謝陌說著拍拍胸口。
蕭槙挑眉,“何時夢到的?”
“我算算。”謝陌想了一下,“約莫有二十日了。”
“還真的差點中箭,好在胯下神駒警醒,我藏于馬腹避過的。”
謝陌白了臉,“你不是說你就在中軍大帳呆著么?怎生上戰場去了?”一邊伸手擰他胳膊,“你不守信。”
“別人來襲營我總得迎戰吧。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我總不能到了戰場讓人說我是縮頭烏龜。你也不想你男人被人看不起吧?”
“以后不許去了!”謝陌想到自己夜半驚醒,在捷報傳來前就沒睡過個囫圇覺,就恨不得咬他兩口。
“好,都聽皇后的,以后不去了。”
謝陌下午便倦極,晚間是撐著陪他和兩個孩子的,這會兒在他身旁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位置便睡著了。
次日罷朝,兩人相擁著共眠,直到燝兒早起在外頭吵鬧。他往日都是在母后床上醒來的,今日居然是在自己床上醒的。怎么回事?
“母后”小家伙在外頭叫。
“一刻不肯消停。”蕭槙沒好氣的說。讓他晨起再活動一番的心思又落了空。
“你算是說對了,只要眼睜著就消停不了。好在里里外外那么多人幫手,不然光是帶他都夠傷腦筋了。不過這些時日他倒也乖巧,我訓過他兩次,便知道不要在我看折子時吵鬧了。被他哥收拾了也不敢再胡亂搶東西了。”
“那就讓我再收拾他一回,讓他知道不能總惦著往父母床上爬。”
心知他不過是說說而已,而且即便要教燝兒也會有分寸。那個時候煜兒也是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的,索性什么都交給他吧。他回來了,她就什么都不管了,好好松快松快。于是翻個身抱著被子又睡了,好久好久沒睡過懶覺了。男人回來了,好幸福!
蕭槙看看她那副萬事不管了的做派,嘴角彎了彎,然后起身著衣。門一開,燝兒就想往里沖也被他抱起往外走。
“放手!”燝兒不依,氣呼呼的。他除了對母后和哥哥,對誰說話都是這樣的口氣,頂多對另幾個哥哥姐姐稍微客氣點。對這個突然冒出來就把母后占去了的叫‘父皇’的陌生人,當然不會有好態度。
“竟敢這么跟父皇說話,今兒就好好教教你規矩。”蕭槙把人夾在腋下往外走。
謝陌聽著燝兒的聲音漸漸遠了,而燝兒則是發現這個叫父皇的人把他帶走,誰都不出來救他,這才慌了。
“母后、母后”這個時候是要叫靠山的。可惜門一直關著,母后也不出來救他。
“哥哥、哥哥”還是沒有人理會。煜兒今天上學堂去了,就是在這會兒也不會來出頭的。
“哇——”燝兒開始哭。最后的法寶使出來了,可是眼前的人還是不為所動,腳下如風的走著。
“還有什么把戲,盡管使出來。”蕭槙含著笑意說道。已經傳令下去,他要休息三日才會上朝,只大事午后來議便是。有的是時間跟這小子慢慢磨合培養感情。
“尿尿”燝兒臉蛋上掛著淚珠扭著小身子道。
呃,這個,“鄭達,過來給他把尿。”
把完尿,看父皇負手在旁邊看景,燝兒指著旁邊的小路示意鄭達趕緊抱他走。鄭達他還是很熟悉的。
鄭達忍笑道:“五皇子,奴才不敢。”
“他想讓你干嘛?”蕭槙走過來。
鄭達下巴朝小路微揚。
蕭槙撲哧一聲笑了,這小子還算機敏。
“抱上他,跟上。”
鄭達抱著燝兒跟上皇帝步子,一路被小拳頭捶著,外加被譴責,“壞壞!”不由感概,他是人善被人欺啊,方才被皇上隨意箍著,五皇子可不敢捶人罵人。
這一早,蕭槙在御書房翻看著幾個月的大事紀要,燝兒就被放在旁邊不遠處呆著。要吃給吃,要喝給喝,要出去玩耍也行,過來說一聲就是。只是說得過于簡單,得連猜帶蒙才知道他要什么。有求必應,燝兒漸漸也習慣了,要什么就過去跟父皇開口。
蕭槙聽到他又走過來,拉著他的衣服說:“父皇,球球。”
“去吧,小六子去看著。”
過一會兒又進來,“父皇,要母后。”
“還沒起呢,你乖乖在這里等著,等她起了就會過來。”半年的東西,謝陌肯定會過來和他交接一下的。
果然,謝陌又過了一會兒便過來了,和蕭槙說了一氣便領著這小子在外頭玩。
“母后,不要,父皇,走!”燝兒抱著謝陌的脖子,小小聲的說。一邊還注意著旁邊有沒有人能聽到。
謝陌失笑,蕭槙一回來,燝兒就變得這么警覺了。
“那可不行,不要父皇,你怎么能把妹妹招得來呢?”
燝兒癟癟嘴,苦惱不已,要靠父皇才能有妹妹啊。那就不能不要他了。
不多時,煜兒已經從學堂回來了。他此時方進學不久,上午一個時辰,下午一個時辰。
后院里時不時傳來兩兄弟的笑聲。謝陌伴在蕭槙身側看他翻閱著那些奏折。他時不時的便會抬頭看她一眼,或是把她的手拉過去摩挲。這樣的一日讓謝陌覺得,雖然一路還有風雨險阻,但也算是一家四口和樂度日了。
也許兒子崇拜父親、崇拜強者是天性。沒幾日,燝兒便開始跟在蕭槙后頭跑了,也不敢再往父母床上爬了,全然忘了‘不要父皇’的話。謝陌小小的吃了一把醋。哼,等我生個漂亮的小公主,就有貼心小棉襖了。最好是跟荻兒一樣的可人疼。
接下來,便是要準備蕭槙登基十周年的慶典。屆時,到了晚上朱雀大街上會有百戲表演,各家也會有自己的看臺。可以坐在里頭看,也可以下去逛。百戲表演先到宮門處表演給皇帝看,然后到指定的地方繼續表演。
“母后,咱家的看臺在哪里?”煜兒和謝陌一起趴在長毛地毯上看上頭的圖紙。今日有人把畫好的整條街的街景圖送了來。謝陌高高興興的把卷軸就地一滾,便和兒子一道議論起來。那上頭除了街景,還有屆時的百戲安排的場所以及各家的看臺所在。
“嗯,我們在宮門的大樓與民同樂。”謝陌指著圖紙告訴煜兒。
“不能下去看么?”煜兒有些心癢癢。
“人太多了。到時候你會見識到民眾驚人的熱情。”
“還是想下去。”
謝陌捏捏他的臉,“難,到時候本來就夠擁擠了,如果我們一家人再下去湊熱鬧,恐怕要出亂子,發生踩踏的話就更不好了。你看這里三步就有一個士兵站崗,就是為了防止此事。還有這里,每隔十丈,就有水龍,這是為了防止火災。我告訴你,統籌此事操心的很。做好了是應該的,做不好就慘了。總之夠禮部的官員們喝一壺的了,咱們就不去添亂了啊。不過,提前出去看看倒是不妨的。母后幫你想想辦法啊。”
“母后自己也想去。”
“你看這里是什么地方?這里是雍王府。”謝陌繼續指著圖紙道。
“這門口無有看臺。”
“笑話,誰家敢把看臺擺到天子潛邸門口。”
“母后,兒臣從來沒有去過雍王府。”煜兒兩眼亮晶晶的。
“嗯,說起來雍王府我也沒去過幾次呢。”只是,謝陌卻不想去。所以沒有理會煜兒眼底明晃晃的渴求。如她,如肖賢妃,昔年也曾是雍王府的客人。但踏足其間,不過那么有數的幾回。可是此地,卻有蕭槙不少回憶。雖然,已是人去屋空。當年的三位側妃以及長子長女此刻俱都不在身邊。王氏丁氏已死,蕭燁也死了,齊妙音假死遠遁,蕭蓉庵堂祈福。那段過往,她沒怎么參與。所以,不想主動去翻出來。
煜兒有點失望,“母后不喜歡雍王府么?”
“不想去。”
煜兒想了想,“母后不喜歡的地方,兒臣就不去。來,我們接著看。”小手指點著上頭的一座座府邸問著謝陌。
蕭槙牽著燝兒進來的時候,便看到兩母子驅退了眾人一處趴著指點朱雀大街上重臣和宗室府邸。
燝兒見狀,立時松開手跑過去趴在謝陌另一側,兩只小腳還學她的樣子翹起來。
謝陌轉頭,“回、回來了?”
煜兒想馬上起身,轉念一想太露行跡便慢慢站起行禮。謝陌也跟著起身,順道把才趴下的小兒子拉了起來。
“禮儀師傅說你學得甚好,看來言傳終是不如身教啊!”蕭槙黑著臉。他請了天下的大家言傳儲君進退禮儀,她在背后這般身教。
謝陌也訕笑,“皇上不是帶燝兒去蹴鞠場了么?”還以為要過好久才回來呢,早知道就讓宮人舉著給看了。
“這小子坐不住,一會兒就鬧著要回來。”
低頭等著被訓的煜兒偷偷瞪一眼弟弟,后者不明所以,小臉上有些委屈。
謝陌搖搖蕭槙的手,“成日家端著,你不累么?”
燝兒便有樣學樣,也過來吊著哥哥的手搖搖,‘哥哥、哥哥’。
最終,煜兒被罰了兩個時辰的馬步。
本來只有一個時辰,蕭槙問煜兒可愿行孝道,代母受過。于是變成了兩個時辰。
謝陌不忿,“你自己私下里還不是不怎么守規矩。”
“我是我,他是他。我可以文治武功壓世,讓人知而不敢言,他現在可以么?”
“只許你放火,不許妻兒點燈。”
“誰叫你們要讓我撞見。”
謝陌耷拉下頭,“明白了。”既然撞見了,那是非受罰不可的。只是,“能不能分兩次罰?不行的話,我就只有出去陪著了。左右煜兒也是替我領罰。”
“下不為例。”
“謝皇上!”
見她歡歡喜喜跑出去,蕭槙低頭展開那幅長卷。先前他進來之時,她分明面有不虞之色。當時畫卷上的府邸正是他從前的王府。蕭槙勾唇一笑,今時今日,她還在吃那些干醋么?
謝陌走了出去,見燝兒坐在一旁相陪,煜兒面色不好的瞪著,卻礙于在受罰不能出聲。因為燝兒面前小幾上全是軟軟的小吃食,正蠕動小嘴吃得不亦樂乎,旁邊還有人喂。他之前也只是乖乖坐著,可是干坐無聊,便說要吃東西。宮人們自然把早準備好的小點心都送到這里來了。如此作陪,不如不陪。
“辛苦煜兒了,代母后受罰。有多久了?”
旁邊奉命看著的侍衛道:“回娘娘的話,半個時辰了。”
謝陌拿著手帕給他揩汗,“再半個時辰就好了,你父皇答應分兩次罰。”煜兒平日扎馬步,也就是半個時辰,謝陌本想求情分四次罰的,想了想那樣等于不罰肯定過不了關只得作罷。
過了半個時辰以后,煜兒便有些受不住,到最后腿都在發顫。燝兒吃了個肚圓,過來謝陌椅子旁站著。
“日后你不聽話,也得這般。”謝陌拿下他的手,“不許含手指。”
蕭槙走出來,看煜兒快支撐不住了,出聲指點了幾句。謝陌不懂,可是看煜兒依言行之,面色卻是好了許多。蕭槙說完看了兩眼便拉著謝陌到一旁亭子里坐下。
“他之前習武,一直松松散散的,都五歲了,文武之道都須抓緊了。今日便算個開始。”
原來還罰得用心良苦啊,“知道了。”
那邊燝兒吃飽喝足無事,也學著要扎馬步,結果剛蹲下就放了個屁。他自個笑著說:“臭臭!”然后又繞著哥哥轉圈圈。
謝陌想出聲叫燝兒過來,蕭槙攔下,“試試他能否專心專意也好。”倒是燝兒一會兒便無趣的過來尋父母了。
好容易時辰到了,謝陌立馬奔了過去,扶著煜兒坐下,又給他揉捏腿上穴位。不時溫柔的問一聲‘舒服點沒有’。
蕭槙不悅的過來,“慈母多敗兒!”
“母慈才有子孝啊!”謝陌笑吟吟的道,末了又問:“煜兒晚上想吃什么?”
一家人笑笑鬧鬧日子便過得快,很快便到了大慶典前夕。謝陌想著煜兒那天的失望,便帶了他們哥倆出宮閑逛,準備到雍王府去看看。
兩兄弟都是一聲富貴人家子弟的打扮,謝陌則梳著婦人發髻戴著紗帽,一手牽一個的緩步走著。
“羊”燝兒出聲喚道。
謝陌蹙眉,再一次糾正,“娘”
“羊”
看他小手指著旁邊的豆腐攤,便問道:“想吃豆腐?”
“嗯。”
這里的豆腐很有名,謝陌還是小姑娘的時候就來吃過。不過,燝兒多半是看著這邊熱鬧才感興趣吧。方才剛出宮門,他一會兒指著這個,一會兒指著那個要求解答的,滿臉新奇。可惜了,如果當天可以帶他們來看百戲多好。于是牽著兩個兒子過去,“老板來三碗豆腐。”
煜兒自然自己拿著勺子吃,可燝兒卻是需要喂食的。好在,軟軟的豆腐他是可以吃的。方才一路看著稀奇的東西都想要吃,但是他能吃的卻是沒有。
煜兒記憶很好,看過數次長卷后就能說出這里將會上演什么技藝,那里又是誰的府邸。而且不需要人指路,就憑著看過那副長卷就知道往哪里走是雍王府。
謝陌便放開了他的手,自己把吃了小半碗豆腐的燝兒抱起來跟在他后頭走。暗中跟著的人也在驚訝,太子殿下居然知道該怎么往雍王府走。至多不過是走走停停,與心中記得的畫卷圖景對照一二。前后左右的人把周圍不相干的人和這三母子隔離開來,讓他們走得順順暢暢的。
“就是這里了。”煜兒抬頭看匾額,他認得王字,這里的匾額正好是三個字,中間也正是個王字,而且門口有士兵守著。
“沒錯!”謝陌的聲音里帶著驕傲,雖然離豆腐攤只有一條街,但畢竟是自己找來的。
門口的人早得了先行一步的人囑咐,知道來者是何人,恭敬的迎了上來。謝陌的本意是從后門進,這樣不引人注意。不過煜兒走的是正門,也罷了。有什么后果蕭槙能擺平,就算有人想彈劾也要想想該不該在這樣的好日子里給皇帝找不痛快。
謝陌把燝兒放下,“看,這里就是父皇從前的王府。”引著一行人從側門進去,總管才帶著人迎上來行禮,“奴才等恭迎皇后娘娘、太子殿下、五皇子駕返潛邸!”
“起來吧,出來隨便走走,到了這附近便過來看看。留個人引路便可,其他人等都退下。”這還只是有頭有臉的人呢,就這么黑壓壓的一群。整個雍王府占地極廣,仆從留下的也是幾百。
這雍王府她一點不熟,當然需要一個引路的人。不過想到煜兒,謝陌心頭一動,“可有全府的圖紙?”
“有。奴才這就遣人拿來。”
很快有人把圖送了過來,煜兒拿著看,指點著道:“母后,我們在這里。”這是仿真圖,就同之前兩母子看的街景圖一樣。
“羊”燝兒叫到。
“可以叫母后了。”謝陌不想再當羊。
接下來,煜兒便拿著那張圖紙領著謝陌和燝兒逛雍王府。
“到了,這里就是母后說過的流芳塢。”
到最后,煜兒還興致勃勃的去參觀了蕭槙從前的寢殿書房還有練功房。燝兒則爬到書桌凳子上把那個小獅子金紙鎮據為己有。
“煜兒,時辰差不多了,咱們回去吧。”
“哦。”
回去以后蕭槙半真半假的抱怨,“回去也不說帶上我,我也很多年沒回去過了啊。”
“你回去的話就太招搖了。”
“你們回去看看就不招搖了?我難道不能微服回去啊。借口!”說完握住謝陌的手,“那個時候你還小,不然,不會有那些女人的。而且,那些都是過去。如今我只想好好的呵護,讓你在我面前盛放、開花、結果,搖曳生姿!”
謝陌面有赧然,知道自己的小心眼都被他看穿了,口里卻嗔道:“嘴巴抹蜜啦?”
“陌兒,你總說我心底江山最重。其實,除了江山,還有山水。”
這二者有區別么?謝陌蹙眉。
蕭槙的手指摸上她的眉,讓她把眉峰舒展開,又貼近輕輕的親吻她的眼,“山是眉峰聚,水是眼波橫。我的心底除了江山,就是你的盈盈眉眼。”
謝陌很是感動,半晌還是道:“真是抹蜜了不成,老夫老妻的了……”突然說這樣的話讓人家感動。
“來,你嘗嘗就知道我究竟抹沒抹蜜了。”
到了慶典正日,一早蕭槙就一身吉服去奉先殿拜祖宗。看到父皇的靈位旁邊空著,他心頭念道:母后,不要急,很快了。很快兒子就會讓你在這里和父皇團聚的。
這一次的慶典后,他便會舊事重提,而且,非要達到目的不可。如今,算上恩科十年間四屆科考,還有他有心的運作,文官中與他一心的年輕人也漸漸多了。朝堂上如呂元一那樣不知變通的老冬烘則少很多了。
當晚,謝陌也是一身正裝,帶著著太子服首次在百姓面前露臉的煜兒還有一身小小皇子蟒袍的燝兒一起出席,站在蕭槙身側看著宮門城樓下的盛世景象。
前一段時日,群臣上了不少歌功頌德的錦繡文章。雖有阿諛奉承之嫌,但是上頭的文治武功也的的是這十年蕭槙的建樹。日后,會更加的發揚光大。
“好熱鬧哦!”
“是啊!”
謝陌和煜兒不無遺憾。
“百戲有七日呢,最后一日晚上帶你們出去逛去。”蕭槙許諾道。
“啊,怎么沒人告訴我一聲?”謝陌一直以為只有今晚,末了反應過來是蕭槙故意的,不過,也真的是驚喜啦。
半個月后,蕭槙在朝堂上舊話重提,要將云太后的牌位供奉于奉先殿。朝堂上有人反對有人贊成,就此開始了一場論戰。
魏王偷偷的來找謝陌,想請她私下里勸勸,讓皇帝打消這個念頭。皇叔不在京中,除了這里他無處可求告了。
“皇上此舉,本宮是大力贊同的。”謝陌好整以暇的道。
魏王聞言肩膀垮下,果然是一對不守規矩的。
謝陌摸摸旁邊煜兒的頭,“如果母后的牌位擺不進奉先殿,那本宮日后又該當如何呢?”
魏王恍悟,原來還有這個緣故在里頭。不說他都忘了面前的皇后曾經一度被廢過。按祖宗成法千歲之后也是不能進奉先殿一同享受子孫祭祀的。看來,此路不通。
“此事勢在必行,魏王叔如果像九年前一樣把母后牌位擋在奉先殿外,恐怕于事無補,于己有傷。”
魏王思忖了一下,坦率地道:“臣也無再行當年之事的勇氣了。”
“那就不妨高抬貴手了。”謝陌笑瞇瞇的說。
“可是……”職責所在啊。
“成例是誰都能打破的么?”
這倒是。之前淮王帶了廢后去封地奉養,但洛王并無這樣的殊榮。當今的皇帝是起衰振頹的一代君王,將來想必也難有人能及。不如識時務一點,也好得個善終。
“娘娘,您看這樣可好,讓人改了玉碟,就道皇上是先皇元配云皇后嫡出。至于您被廢的事,是不是也可以筆削春秋?”
這個,不是節外生枝么。想來蕭槙不會介意被人知道真相的,自己也不介意。這樣子做的話,如果出現一個兩個死守信念的史官,鬧出什么一死相抗的事來,反而不美。還頗有些欲蓋彌彰的意味。
“你自己去向皇上奏陳吧。”
不出意料,魏王的奏陳被駁。事后蕭槙對謝陌說也不是沒有動搖過,但何必呢。他就算是后來才成了嫡子,不是元配所出又怎樣,一樣可以做出他要的成就來。
“我就知道你是如此驕傲的男人,我的男人!”謝陌由衷的奉承了一句,某人眉舒眼松的道:“那當然是!”
云太后牌位進奉先殿的事,經過半年的拉鋸,還是以蕭槙的勝利告終。這件事歷時十年,終于被他辦成。當日得意極了,開懷暢飲,只不許謝陌喝。省得又一杯就倒了,那就太掃興了。
時光荏苒,兩年后,謝旭成婚,妞妞夫婦千里來賀。以后夫妻倆便會都留在京城了。老國公夫人去年已然故世,兩人已依例守滿了一年孝期。魏地如今也已牢牢的掌握在蕭槙手里了。
三日后,謝陌召新婚夫婦入宮覲見,魏國公夫婦也被召來。
謝陌正笑語打趣新人,羞得旭旭和顧璇波抬不起頭來之際,宮人匆匆來報,五皇子把國公世子打哭了。
謝陌站起身來,“這個燝兒,霸王慣了,也是本宮現在身子沉沒精力管教。竟然欺負起小輩來了!”
“姑姑慢點,不礙的,小男孩打打鬧鬧都是尋常事。”妞妞趕緊過來扶。魏放在旁也做如是講。
顧璇波慶幸有人來打岔,抿嘴微笑著上前一起要扶謝陌。謝陌如今又是六甲待產之身,推開她們姑嫂二人,“都不用。”撐著腰便自己走出去了。
出去一看,燝兒正在被暖暖口齒清晰地教訓,“五哥哥,你若還要欺負大侄子,臣女就不同你玩了。日后也不進宮來看你,即便遠遠見到你也繞路走。”四歲的小姑娘明眸皓齒,看得出是個美人胚子。方才初見面謝陌就指著暖暖對妞妞說:“看,妞妞被比下去了!”
事情的起因便是當小姨的暖暖和大侄子說說笑笑,沒像從前那樣黏著小表哥,惹得燝兒吃醋,把大表侄子推倒在草坪上了。兩個小家伙你來我往推攘了幾下,最后大了幾個月的燝兒勝出。四歲的他已經在跟著太子哥哥扎馬步練拳了。不過,這會兒他正蔫頭蔫腦的任憑表妹教訓著。
“瞧瞧,霸王一樣的人,也有怕的時候。”謝陌笑不可抑。同妞妞顧璇波一起往旁邊去,一邊魏放和旭旭也被皇帝叫人召去了御書房敘話。
“妞妞,你說有送女觀音沒有?”
“這個啊,恐怕是沒有的。”妞妞好笑的說,然后扭頭笑看著弟媳,顧璇波臉一直紅紅的,見狀只低頭跟在后頭走著,一言不發。
“我就想生個小公主,男孩子太皮實了。我太稀罕女兒了。”像荻兒、暖暖,都可愛得不得了。
“愿姑姑心想事成。”
“嗯。”
五個月后,謝陌如愿生下了女兒,取名蕭菡,果然是稀罕得不得了。就連蕭槙也愛到骨頭里去了,小女兒和謝陌簡直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待到小蕭菡會走路了,下朝回來第一句話就是:“父皇的小公主呢?”
小姑娘就會跑出來抱著他的腿說:“在這兒呢!”
這會兒燝兒也虛歲六歲被弄到學堂去了,用他的話說‘孤如今忙得很’,也沒功夫和小妹妹吃醋爭寵了。
這會兒煜兒也十歲了,在生辰當晚被父皇帶到了奉先殿。蕭槙指著云太后的牌位把這件事的始末講給他聽了,他鄭重的點頭,“父皇,兒臣知道了!”這便是承諾將來若是蕭槙比謝陌先走一步,他一定會做到父皇曾做過的事。這件事有父皇在前做了,難度并不大。
嗣后兩年,蕭煒蕭熠相繼就藩。燝兒也不是無知頑童了,他跑來抱著謝陌的腿哭,“母后,兒臣日后不去。兒臣不要離開你,兒臣舍不得你。”
謝陌臉上也滿是傷感,燝兒滿七周歲了,離就封也只有八年不到了。她摟住燝兒,“母后也舍不得你。”
燝兒在謝陌懷里扭骨糖似的扭來扭去,重復著他不走,他不要離開母親的話。
謝陌克制著自己,不能一個心軟就答應下來幫他求情什么的。
“燝兒,這是規矩。”
“人家不要!”
“羞羞臉,羞羞臉!這么大人了。”三歲的菡兒在旁邊嘟囔。謝陌養大的孩子小時候都是胖嘟嘟的。她生怕孩子沒吃飽,小孩子什么都不懂,都順著她的意盡力吃吃喝喝。旁邊也沒人敢勸,只有太醫正提醒過,若要小兒好,常須三分饑與寒。可是,小孩子不肯只吃七分飽,她也就不勉強了。
所以,三個孩子小時候都是肉肉的,直到長到十來歲才會變得修長起來。煜兒已經是個長身玉立的少年,十二歲了;燝兒正從肉呼呼邁向修長;菡兒還處在肉肉的階段。
燝兒瞪一眼妹妹,“小胖,你閉嘴!”
菡兒撲過來打他,“五哥哥太壞了,母后,掌他的嘴。”
謝陌便不輕不重的打了燝兒一下,他反而挨上來拿臉蛋磨蹭母親的手。
“還有七八年呢,你怎么現在就鬧上了。”
“要未雨綢繆。”
菡兒在旁邊拉扯謝陌懷里的燝兒,“五哥哥,我的位置。”
“什么你的位置,以前都是我的。”
謝陌一手摟了一個,“好了,不要爭。燝兒,這事真的只能這樣。最多、最多,讓你離得近點。可是,你必須答應母后一件事。”
“只要不趕兒臣走,別說一件,多少件都成。”
“不能搶你皇兄的東西。”
燝兒嘟囔,“兒臣從來沒搶過,都是皇兄自己給的。兒臣全還回去。”
“不是那些,那些東西都無妨的,母后說的是儲位。你如今還小,還不大懂這些。且看你二皇兄三皇兄如何做的吧。”蕭煒在封地偷偷地做生意,在他就封時謝陌送了他一把金算盤,聽說如今成天撥弄著算進賬,每天都要算過才睡的著。這個態度很是鮮明,他是不會參與到帝位角逐的。
蕭熠則喜歡自己動手做皮影戲的諸多人物、布景,府里時常都有戲班子常駐,還養著境內好些個梨園有名的角兒。前兩個月還寫了一個折子戲來給自己上壽。這是個燒錢的主,一年的俸祿往往不夠用,就寫信到蕭煒那里去借。只借不還!蕭煒便哀嘆,“誰讓我是你哥呢,省著點花,今年別再打發人來了。”
謝陌看肖賢妃和田婕妤思兒心切,而且這兩兄弟又這么懂事,知道避嫌。反正一個喜歡賺錢,一個喜歡花錢,卻也不用國庫多掏一個子兒。多掏也無妨,安安分分的比什么都好。所以便跟蕭槙求情,讓他們每年回來過年,在京城王府住三個月。太祖定下規矩,是怕子孫后代兄弟相爭,既然他們不爭,那也別太違了母子天和。肖、田二人自然是感念萬分。
這自然也就為日后燝兒時不時的回京住上三五個月做了鋪墊。在后來的歲月,反倒是他自己不愛回來,總念著往外跑了。也不是老實呆在王府,盡往江湖上跑。
接下來的一年里,蕭槙將滿朝文武中的青年俊彥挑了個遍,又準備了幾個月,終于尚算滿意的把十六歲的蕭荻嫁了出去。
云裳請旨出家,謝陌讓人把她送到之前修好,讓幾個低位妃嬪修行的庵堂。至于從不從暗道離開,那就是云裳自己的事了。
因為蕭荻熱熱鬧鬧的出嫁,蕭楓便起了一個埋藏許久的心思。那件事已經過去九年了。妹妹都已經出嫁了,可是蕭蓉還在庵堂里住著。如今她已二十有二,早過了適婚年齡。雖然行差踏錯,但九年的好時光在庵堂里冷清度過,也夠贖罪了。
于是來找謝陌求情,謝陌一開始推脫,“這事不只是家事呢。”蕭蓉意圖再打造一個可以在后宮呼風喚雨的妃子,她這個公主也跟著掌權,這當然不是家事。
“皇嫂,她們日后翻不起大浪來的了。你向皇兄求求情吧。”蕭楓一聽就知道,謝陌不是要攔阻此事。只是要她表態,日后為蕭蓉的作為做擔保的意思。
“嗯,我試試吧。”
當晚謝陌就把話對蕭槙說了,“荻兒也嫁人了,我也有了菡兒,對她便多了幾分心憐。她也算是可憐,怎么說都是你的女兒,只要日后不再出什么幺蛾子,她心頭怎么想我,我不計較。”她是壞人,就壞人吧。
蕭槙想起從前粉粉嫩嫩朝自己撒嬌的長女,半晌道:“也罷了,希望她受到教訓了。”
不過,替蕭蓉擇婿的事謝陌不想攬上身。她可不像蕭荻是個懂得感恩的。自己去勸了云裳,還會做個荷包來答謝。萬一蕭蓉日后同駙馬有什么好歹,可不是得怪在自己頭上。可是,她是嫡母,撇不開。
“一事不煩二主,擇駙馬的事一并交由皇妹去辦吧。人選皇上看了就行。”
“嗯,好!”
秉持皇帝女兒不愁嫁的信念,蕭楓起先挑的是一個二十歲的公卿子弟。她還算心頭有點數,找的是嫡次子。可是人選被蕭槙否決了。如是幾次,標準越降越低。最后找了個從四品的閑職,儀表堂堂卻不會有出將入相的出息,死了未婚妻,然后又丁憂耽誤了娶妻。蕭槙這才點了頭。這樣一來,妝奩自然就比蕭荻的薄多了。
蕭蓉心頭不忿,她竟是連那個女人身邊的宮女嫁得都不如。可是,也沒有辦法,總比在這庵堂呆一輩子來得好。杜翩翩也被放出來了。蕭楓當時吃了一驚,這兩個孩子都比實際年齡看起來大了幾歲。竟是和保養甚好的謝陌還有她自己差不多的樣子。
杜家來人把杜翩翩接了回去。她的妹妹已經生了一兒一女,過得很是幸福。公婆疼愛,夫婿有出息,自己也早就是掌中饋的當家主母。在蕭蓉出嫁之后,杜家也悄沒聲息的把當年絕顏色的翩翩女嫁給了一個續弦的的三十多歲有子有女的下屬,并陪嫁了豐厚的嫁妝。
接下來,就是至關重要的太子妃的人選了。謝陌叫了煜兒來問,看他坐在身前,總覺得昨天還膩在她懷里撒嬌的奶娃娃,怎么就要娶媳婦了。
煜兒心頭還是有數的,見母親直愣愣的看著自己不出聲,也不說話,安安靜靜的喝著茶任她看,自己也在打量著母親。其實看起來,他們就像是一對姐弟,謝陌看著還是二十四五的模樣,這么些年都沒有什么變化,只是多了一份超越年齡的美艷。
蕭槙有時候就嘟囔,“你是倒著長的不成?”他年屆四旬,這些年朝政越發的得心應手。國力強盛,國庫豐盈,漸漸有了他要的海晏河清、令行禁止的局面。而且,經過將近二十年的努力,新政已深入人心。
謝陌推廣的十二種作物,如今早已豐收,讓老百姓在吃飽飯之余,十分的感念皇后的恩德。在老百姓心頭,皇帝娶幾個媳婦兒跟他們沒關系,不用選秀更稱心。但能讓他們吃飽飯,哪怕只是七分飽,那也是很了不得的恩惠。國泰民安,風調雨順的年景更是讓人滿足。所以,當今的這一對帝后在百姓心中是有很崇高的威望的。
只是,這樣的局面不是白得來的。蕭槙是練武的人,可也禁不住操勞了要變老。他本就比謝陌大了六歲,如今看起來足足大了十歲。這還是因為男人比女人禁得住老。于是,鄭達便好笑的看著他如今開始注意起養生固顏的事來了。前些年還嘲笑皇后成天盡搗鼓這些。
每每此時,謝陌就會半真半假的說:“行了行了,別倒騰了,走出去還是很吸引小姑娘的。又比年輕的時候多了沉穩內斂的氣韻,溫和醇厚。”
“吸引小姑娘,不吸引你么?”
“吸引吸引。”如今,他也算是花辭樹的一個大客戶了。
看著眼前的兒子,謝陌收回心神,煜兒跟著聽政也有兩年了,也是該娶媳婦的時候了。之前按規矩就該給他選四個宮女知曉人事。可他說自己練習內功,尚未有大成,把這事推了。
“煜兒,你想娶個什么樣的媳婦?”謝陌看一眼八風吹不動的兒子,疑惑道:“該不會沒想過吧?”
煜兒臉上出現赧然,“想過,兒臣想娶一個能讓兒臣放在心坎上的媳婦兒。就像父皇對母后一樣。”
“那,你找到了沒有?”兒子要有放在心坎上的女人了,謝陌小小吃味一下。不過,如果能尋得到,那人也把煜兒放在心坎上,那就是兒子的福氣了。
“還沒有。”
“那,現在要怎么辦?”
煜兒抬起頭來,“兒臣不急。父皇那里,還請母后去說說。”
謝陌想了想,“也好,寧得一心人,白首不相負。”這樣也可以避免耽擱了其他的女人。不愧是我的兒子!謝陌想著想著臉上就露出了笑容來。
“太子哥哥”門口出現菡兒的頭,她今年五歲了。要說和當初的謝陌有什么不同,那就是謝陌因為病弱,比較纖弱,而她胖乎乎的很可愛。其實這也是謝陌要把孩子養得胖胖的原因。她怕孩子像自己小時候一樣瘦弱,不容易養活。
“怎么不進來?”謝陌笑著向女兒招手。
“兒臣來看看母后和太子哥哥的悄悄話說完了沒有?”菡兒笑瞇瞇的進來。
她走到煜兒面前站定,煜兒彎腰把她抱到腿上坐著,她就開口了:“太子哥哥,你等著我長大了給你做媳婦兒吧。”
謝陌的頭從撐在小幾邊的手上滑落,“你來湊什么熱鬧!你是妹妹,沒有嫁給哥哥的理。再說了,你才五歲呢。”
“為什么不可以,父皇不就比母后大得多。”
“父皇只比你母后大幾歲而已,什么大得多。”蕭槙從外頭進來,在謝陌身邊坐下。
菡兒猶自不相信的問道:“真的么?”
“當然是真的。”蕭槙摸摸自己的臉,“菡兒,難道父皇看起來真的比母后大很多?”
“父皇有胡子。”菡兒說完,又看向謝陌,“母后,你還沒告訴我呢,為什么妹妹不能嫁給哥哥?父皇不是你的槙哥哥么?”
“那只是叫的,你父皇又不是我真的哥哥。”謝陌有點赧然,什么時候被這丫頭聽去了。
菡兒撓頭,“哦,這樣啊。”一邊遺憾的對煜兒道:“太子哥哥,菡兒不能嫁給你了。”
煜兒的臉糾結了一下,然后道:“沒關系。”這模樣一下子就讓謝陌想起了當年對著自己老是眼角抽抽著無語的表哥。
燝兒從外頭進來,“不羞不羞,這么小就想嫁人了。”
菡兒撅嘴,“你才不羞,方才還叫暖暖姐姐長大了嫁給你呢。”
“我比你大。”
“太子哥哥還沒娶媳婦呢,輪不到你。”
燝兒跑到煜兒旁邊問:“太子哥哥,你幾時才要娶媳婦呢?”
煜兒笑道:“你很急啊?”
“是啊。”
謝陌無語,該急的不急,不該急的猴急。才九歲惦記什么娶媳婦兒。不過,燝兒和暖暖,她微蹙了眉頭。陳相要告老了,哥哥是最有可能的繼任者。如果他成為燝兒岳丈,這事情就不太妙了。
“你為什么想娶暖暖?”
“暖暖和母后一樣好看,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燝兒振振有詞的說。
就這樣!好像沒到非暖暖不可的地步。
蕭槙也皺了下眉頭,顯然也是想到這個上頭去了。
煜兒的婚事就這么擱置了下來,半個月后,陳亞夫告老還鄉,謝阡四十四之時成為新相。至此,謝氏一族的榮光達到頂峰。謝家不需要再出一個皇子妃來添勢了。也不能讓燝兒擁有可以和煜兒相爭的力量。
謝陌召了兄長進宮來,“哥哥,回頭讓旭旭他們夫妻倆把暖暖帶到江南住兩年吧。”
謝阡有點納悶,不過還是應了下來。后來,見皇后總召了八到十四歲的小姑娘進宮玩耍,說是給自己作伴,黃氏略略猜出來了一些。
“怕是覺得暖暖和五皇子走得太近了。這樣好,都還是小孩子,過個幾年自然就疏遠了。皇后還暗示有合適的對象就給暖暖定親。”
謝阡挑眉道:“你說召這些小姑娘是為了五皇子?”
“是啊。”
“不是為了太子?”
“可能都有。”
其實謝陌擔心的不只是暖暖和燝兒太過親近,還擔心她和煜兒也這么親近。現在看燝兒很快和進宮來的、好看的姐姐妹妹打成一團,而煜兒依然一副八風吹不動的模樣上朝聽政,偶爾從東宮過來坤泰殿碰上了也守禮的很。終于放下心來,兩個兒子和暖暖都是表兄妹的情誼。不會再出現上一代故事的重復。
她放下心來,便去找蕭槙討了個差使,帶著燝兒和菡兒去蕭關城給不語大師拜壽。不語今年正好是百歲壽辰。
蕭槙看她一眼,“一來一去,就是兩個月了,你倒是真放心我。”
謝陌看他一眼,“到了今天,我還信不過你么?再說了,要真的再來個杜翩翩,我就呆在落霞山不回來就是。心情好了再出去走動走動,嗯,可以到煒兒那里去看他做生意,到熠兒那里去聽戲,日后燝兒也有了封地我就住到他的王府去。日子別提多好了,唯一美中不足就是少個侍寢的男人而已。”
蕭槙陰測測的笑,“說,繼續說,這個問題怎么解決?”
“這個問題嘛,有點難辦。你是那種自己不要了也不能讓別人沾的性子,我要是敢爬墻……”謝陌腰上一緊,然后一陣天翻地覆就已經躺到了榻上,“君子動口不動手!”
“我偏要動口又動手!”蕭槙說著,重重的吻了下來,兩手一使力,謝陌的衣襟已經敞開了。
“我對你這么好,還敢想著爬墻的事。當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說著,伸手拍了謝陌的挺翹的臀部兩下。謝陌尖叫一聲,“痛啊!我說笑的,就是你坐擁三千佳麗,我也會守身如玉的。”
“你才不會!”謝陌的性子,到時候爬墻的可能性還要來得大些。
“可是我真的想去。”
蕭槙親她兩口,“一起去吧。”
“那朝政怎么辦?”
“還有煜兒呢,他也十四了。文有謝阡,武有寧耘江嘯等人,你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唉,煜兒的媳婦兒在哪里啊?”
蕭槙笑了笑,“他都不急,你這么急做什么。急著想做皇祖母么?”
“才不是。”
“才十四呢,不急就不急吧。至于他的媳婦兒在哪里,總不會還在他丈母娘的肚子里就是了。我答應他了,給他四年的時間。如果滿了十八周歲,還沒有找到的話,那我就替他安排了。”
還有一件令謝陌高興的事,蕭柏圈禁十年后,終于以庶人的身份放出來了。這次也將一同去拜壽,蕭槙說要讓他看看新政下的盛世。
“我希望煜兒也能像我們一樣幸福。”
蕭槙的桃花眼水汪汪的,“你終于覺得幸福了么?”
謝陌抱住他的頭,“我當然幸福。夫婿疼愛,兒女孝順。我自己推廣農作物讓百姓足食也做成了。日后我還可以做更多的事。”謝陌臉上發出由衷喜悅的笑容來,蕭槙感到一陣滿足,低頭親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