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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景象讓他的腦袋空空如也，房間內(nèi)明顯已被仔細地打掃過，重新恢復(fù)到了沒有使用之前的狀態(tài)。被子和枕頭被挪走了，床上鋪著擋灰的大印花罩，擺滿厚重書籍的木書柜也上了鎖，屋頂正中的水晶吊燈被絲質(zhì)護簾覆蓋。夏曦園里這樣閑置的房間數(shù)不勝數(shù)，一年到頭也用不上一兩次，它們又被很好地封存起來，留做了皇室的遺產(chǎn)。

俊流的心口涌上一陣慌亂，他沖進屋子一把打開衣柜，發(fā)現(xiàn)原本掛著的寥寥幾件衣服已經(jīng)不在了，桌子上沒有他翻過的書，塞在床下面的行李也都不見了蹤影。

“別開這種玩笑！”

他又急又惱，凌亂地在房間里踱了幾步，房間外傳來的聲音才打斷了他一團混亂的思維。

“殿下？發(fā)生了什么事嗎？陛下說你們晚上才會回來的啊……”

俊流看到一臉茫然的彭絲站在身后，急忙問到，“婆婆，小洛去哪里了？你們收拾過房間，肯定知道他什么時候走的！別騙我！”

“他……半個小時前就離開了，”彭絲瞪大眼睛，“您不知道嗎？驍易說他定好了車票，所以很趕時間，我還幫他打包了行李……”

“誰允許你們這么做的！為什么沒有一個人告訴我一聲？！”不等她說完，俊流便禁不住發(fā)了脾氣，看著眼前的老管家說不出話卻又略顯委屈的樣子，他顧不得多想，撇下呆呆站在原地的彭絲沖出了房門，“我要馬上聯(lián)系驍易，叫他把人給我?guī)Щ貋恚　?

他匆匆踏上面向花園中庭的外廊，雕花的柱廊被西下的日光拉長了影子，把前方長長的走道劃分成了黑白分明的間隔，才跑出幾步，耳畔突然傳來的一聲若有若無的呼喚，俊流猛地站住了，忙循著聲音的來處投去目光。

齊洛還是穿著前去參加成人禮時的，被打理得光鮮體面的空軍制服，一動不動地站在底層的花園正中間，被淡黃色的迎春花簇擁著。背后的噴水池像個制造效果的布景，折射出的光暈讓他顯得有點不真實。但是當他的目光焦點聚集在俊流尚還處在失神狀態(tài)的面龐上時，嘴角一如往常般溫和的微笑，就像是某個源動力般，讓對方的心跳乃至血液的流動都在上一秒的停滯后，又一下子沖破了那揪緊的阻塞，平穩(wěn)順暢地運做起來。

“……什么啊……你嚇了我一跳，小洛！你們居然聯(lián)合起來玩我？”俊流在整個松了一口氣之后，臉上跟著揚起回應(yīng)對方的笑容，腳步便迫不及待地移動起來。

“別動！俊流。”專心致志地注視著他的齊洛，突然開口制止到，“就站在那里，聽我說好嗎？”

對方的表情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jīng)換上了嚴肅，俊流又有些摸不著頭腦了，他遲疑著漸漸停在了外走廊的正中間，用眼睛詢問從下方仰視著他的青年。

“我到底還是做不到……不辭而別。”齊洛放輕的聲音似乎在自言自語，他逆光的位置讓臉上的細微神情很難從高處辨別清楚，“你在先賢廣場說的那些話，一直不停地在我腦海里回蕩，今天你的表現(xiàn)真的出乎我的意料。相比之下，我如果連當面告別的勇氣都沒有，未免太差勁了，所以我從半路折了回來，為的是再見你一面。”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才轉(zhuǎn)眼而已，俊流心頭的大石便又懸了起來，他不由地向欄桿外傾斜出去，似乎想讓聲音傳遞得更直接，“你急著去哪里？現(xiàn)在已經(jīng)快進入談判前的停戰(zhàn)期了，你回去前線也不會有什么任務(wù)，為什么你就不能安安穩(wěn)穩(wěn)地在這里住一陣子？我們?nèi)隂]見，你只不過停留了不到兩個星期而已！”

“俊流，我已經(jīng)退役了。”齊洛不由地躲避開那焦灼的目光，微微低頭，不想面對他眼中下一秒即將出現(xiàn)的驚愕，“我不會回前線了，我要回達魯非。”

“什么……？不可能，戰(zhàn)爭還沒有結(jié)束，你還在服役期啊……”

“是的，我提前申請退役了，軍部也批準了，在我離開風(fēng)壑基地的時候。”

“為什么？！”俊流的拳頭打在欄桿上，心頭越發(fā)急噪，“你為什么？！就那么想要離開我嗎？！”

齊洛感覺到脖子有些僵硬起來，因為能確實感受到對方情緒的失控，接下來的話讓他難以啟齒。他沉默了片刻，在周圍輕音樂般的水流聲中鎮(zhèn)定下來。雖然挖掘出扎根在心底的刺，將牽扯到深遠的疼痛，并且把它們暴露出來會有些不堪，但他認定，在這個地方把一切都解釋清楚是他應(yīng)當履行的責(zé)任。

“我姐姐出事了。”即使是再沉重的東西，經(jīng)歷長時間隱忍后，也顯得平平淡淡。齊洛吐了口氣，盡量以和緩的聲調(diào)繼續(xù)說下去。

“我在前線的時候，就已經(jīng)很久沒有再收到她的消息了。姐姐從來都告訴我說她只是在幫人洗衣服謀生，但是她卻在軍事基地那種危險的地方做粗重的活。夾層區(qū)被分配到的物資有限，政府的贍養(yǎng)金也經(jīng)常拖欠，擔負昂貴的物價是很困難的。”

“她打工的那個地方處在夾層區(qū)和中心區(qū)交界，那一帶治安非常混亂。在一次回家的路上，她被人襲擊……”齊洛喘了口氣，像是在用力面對自己顫抖的內(nèi)心，“她遭到了一個歹徒的強暴。”

他硬生生地說完了這句話，盡量把流露情緒的空隙減低到最小，逼著自己不在敘述這件事的時候附帶什么思維活動，這才微微放寬心境。

“那混蛋還想殺人滅口，幸好被附近一個站崗?fù)祽校鰜砹镞_的士兵看到，她才揀回一條命。之后那個士兵的家人收留了她，還因此寫了封信給我。但賀澤當時正是扭轉(zhuǎn)戰(zhàn)局的關(guān)鍵時期，寄到軍隊的私人信件被延誤得非常嚴重。等我按照信里的聯(lián)系方式聯(lián)系那個士兵的時候，卻被告知姐姐早已經(jīng)不辭而別。”

“她應(yīng)該是不想把這件事告訴我吧，所以就這樣失蹤了，再也沒有聯(lián)系過我……我從那時便徹底失去了姐姐的消息，她現(xiàn)在在哪里，到底怎么樣了，都無從知曉。”

“我不想把消極情緒傳遞給你，俊流……但是你知道我在前線剩下的日子都是怎么過的嗎？甚至在打仗時都會走神。我在這邊拼命了這么多年，在前線出生入死，每一次的榮譽都是從死神指縫里擠出來的。但是……最后一切都白費了，被一個不知道名字的雜種完全毀掉了！”

說到這里，即使是早有克制，齊洛的語調(diào)也透露出掩飾不住的悔恨，他眼角處的暗淡深重得快要將目光淹沒，“所以我必須回去，我必須要回去找她！從小到大都是她在照顧我，讓我忘記了她是那么脆弱。我沒辦法想象，姐姐在遭遇那種事情時是多么恐懼和絕望，如果我一直能夠在她身邊保護她，不去妄想什么更好的生活，至少不會失去更多，人如果不抱著太大的野心，至少能夠抓緊身邊僅有的幸福。”

“不是的！”一直靜靜聽著的俊流，終于忍不住打斷了這種消極的情緒，這一刻如果能站在那個青年的面前，他一定克制不住用力吻他的沖動，“你沒有錯，這不是你的錯！小洛，你為什么不早告訴我？為什么不說？！不管遇到什么事，我們都可以一起想辦法啊！”

“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的神情恢復(fù)了理智，“有更多的人需要你的幫助，你將要實現(xiàn)的是偉大的事業(yè)，不止是我夢寐以求的，也是很多被戰(zhàn)爭奪去重要東西的人們的希望，這只有你能做到。”

“如果這群人里面沒有你，如果我的事業(yè)連我最愛的人都無法惠及，我所做的一切就算再有意義，又怎么會讓我感覺到絲毫的幸福？小洛，你不要太殘忍！”

齊洛怔住了，看到對方受傷的樣子，他無奈地露出苦笑，“好吧……如果你真的想幫我，可否聽我說一件事呢？”

“我之所以來賀澤參軍，是為了實現(xiàn)帶姐姐去外層區(qū)生活的夢想。但是，在達魯非，被玷污的女人是沒有資格進入外層區(qū)的，即便我找到她，她永遠都只能留在那個貧窮骯臟的夾層區(qū)生活，沒有任何希望。”

“你的父親……國王陛下他答應(yīng)我，在我找到姐姐之后，他可以想辦法把她接來賀澤，雖然達魯非的移民封鎖很嚴厲，但它畢竟已經(jīng)是盟國之一，只要國王陛下提出要求，向他們施壓的話，應(yīng)該能夠讓他們放我姐姐出國的。”

“等一下……”俊流覺得自己快被他氣崩潰了，“他是怎么知道這件事的？你不和我商量？卻告訴了我父親？這是怎么回事？”

“說來話長，俊流，原諒我無法解釋得更多。”齊洛加快了語速，他的時間已經(jīng)到極限了，“我很喜歡這個國家，也想過如果一直留在這里一定很好，不用再受到苛刻制度的壓迫，不用擔心餓肚子，也不會處處被監(jiān)視。所以，姐姐在這里一定會很幸福。如果真能有那樣一天，她有幸來到你的國家，俊流，你能幫我照看一下她嗎？我不需要你給她什么，只想她像個普通人一樣生活就夠了，這就是我最大的心愿。”

“小洛，那你也跟她一起來好嗎？”他的聲音很虛弱，已經(jīng)近乎是乞求了，“我會好好照顧你們一輩子的。”

齊洛沉默著低下頭，內(nèi)疚得說不出話來。他已背著俊流和國王達成了協(xié)議，作為讓姐姐脫離苦海的交換，他會立刻離開賀澤，并且永遠都不再踏上這片土地。

雖然是為了救唯一的親人，但徹底辜負了這個青年的感情，齊洛覺得永遠都沒法原諒自己了。

“俊流，當我聽到你說，想要保護弱者的時候，真的非常感動，你已經(jīng)是個有獨立擔當?shù)哪腥肆恕Ｋ晕蚁耄乙彩菚r候回到那個地方，去尋找一些關(guān)于自己的答案。”

他說到這里，忽然輕輕退后了一步。夕照已經(jīng)像沉淀下來的濃郁蜂蜜一樣泛紅了，將他蓬松的發(fā)角染得晶瑩發(fā)亮，乍起的幾陣風(fēng)吹得周圍稀疏的新葉沙沙吟頌起來。

在這樣戛然而止的寂靜中，齊洛突然又想起他們共同擁有過的那棵大榕樹，兩個人曾經(jīng)也一起閉上眼睛，安靜地聽著一遍遍風(fēng)跑過葉間的歡聲，這場景已經(jīng)抽象成一個符號，代言他們喚不回的學(xué)生時光。于是他不再說話了，只默默地看著俊流，最后一次好好欣賞他的模樣。那個曾經(jīng)漂亮得不似真人的少年，什么時候已經(jīng)可以這樣強勢地俯瞰我了呢？即使再不需要我的存在，他也足夠能貫徹自己的意志，堅定地走下去。

“總之，謝謝你，俊流……謝謝你帶給我的一切。”

“等一下！”察覺到了異樣的青年再也按捺不住了，他開始急匆匆地往樓梯的方向移動，視線卻始終不敢離開那個站在原地的身影，這段近在眼前的距離讓他覺得無限恐慌。“你站在那里別動，等我下來！絕對不準動！否則我不原諒你，小洛！”

齊洛淺淺地笑著，卻也不再回答。俊流一咬牙，轉(zhuǎn)身便飛也似的朝樓下奔去。

抱住他，然后死也不放手就行了，絕對不讓他就這么逃掉！一天，至少多一天的時間就好，我還有話對你說！

他三步并做兩步，瘋了一樣地沖下樓去，但是從頂層客房下到中庭地面卻有整整六層樓。當他連氣都來不及喘一口，終于跑到齊洛一分鐘前還站立著的地方時，除了身旁的微風(fēng)依然保持著的協(xié)奏，周而復(fù)始的噴泉所托涌出來的冰涼水花，卻早已借著明暗無常的夕陽在空無一人的花園中變化著幻景。像是個脆弱的魔法，風(fēng)的耳語輕輕一說時間已到，就把王子眼前的人帶離了光影閃爍的舞臺，留下大大小小的水珠滴落時，八音盒般清冽的謝幕曲。<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