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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那種‘士兵’。”
2
從客用起居室靠窗的位置望出去,樓下的車隊已經整齊平穩地駛離了主屋,晃過一朵朵沿路撐起的濃密樹陰,順著園內筆直的中軸大路漸漸遠離。
靠墻站著的驍易把視線收了回來,望向寬敞的房間另一頭,背對著他坐在一把檀木椅上的齊洛。侍女正在幫他整理剛熨燙好的空軍制服,他正對面的墻上鑲有一大面掛著黑天鵝絨罩簾的穿衣鏡,金絲線匯成的流蘇垂落在隱約映著倒影的地板上。
除了女子匆匆挪動腳步的吱呀聲,齊洛從頭到尾靜靜坐著,眼珠都不轉一下,目光焦點似乎一直凝固在不知名的地方。
“……太多了,真是有點擠呢,”使用率極低的房間里本來就積聚著冷清氣氛,身旁的侍女細心替他佩帶著一枚枚形態各異的獎章,也不忘輕輕笑了聲,來調和一大早就略嫌沉悶的先生們。
“不用每一個都戴吧?”
齊洛這才微微偏過腦袋,看了看在面前的桌子邊一字排開的小掛件,輕微的自語依舊帶著一點心神不定的味道。這都是從他入伍直到奔赴前線后,各種褒獎和大大小小戰斗的紀念品,現在都被精心擦洗干凈,打上了會讓各種貴金屬煥發耀眼光澤的清蠟。
當女子潔白的手指從桌上捧起下一枚獎章時,黃銅的獨特色調和彩虹的掛帶便突然引起了旁觀者的興趣。
“那個莫非是白羽十字章?”驍易眼前一亮,忍不住上前幾步以便觀察得更清楚,那枚和眼鏡鏡片一般大的掛件,因為氧化而變得有點不起眼,躺在她豐滿溫潤的掌心更顯舊暗,很容易讓人忽略它所蘊含的價值,“空軍內部的一級榮譽獎章,我都是第一次見到實物,是在沃河收復戰役后拿到的嗎?”
“是的,”齊洛頓了頓,這才將注意力集中在對方的話題上,“那次真是好險,差點就沒命了。”
“不用謙虛,據我所知不少機師也是在丟掉性命后才得到這種榮譽的,你算很厲害的了,受傷之后還能保持清醒到平穩降落。只是說被當做英雄送到醫院去之后,被一大群女護士爭來爭去地做護理會有些煩惱。”
齊洛略微一愣,看向他正在打趣的眼睛,兩人便一同笑了出來。
這枚分量特殊的勛章被掛在末尾,驍易的目光隨后揚起來,移到了齊洛心不在焉的側臉上。一次戰斗擊落五架敵機,并不是史無前例的記錄,而關鍵是這個來自達魯非的年輕人,在被敵機射中后血流不止的情況下,果斷地用隨身配置的止痛針劑注射進皮下,借藥力發揮的強烈鎮痛作用,得以集中精神繼續戰斗,直到他回到基地,滿身是血地從駕駛艙爬出來之前,隊友都不知道他已經受傷了。
在戰斗中麻醉自己痛覺是危險的做法,實際上是給死神制造了一條可以悄無聲息接近自己的通道,不知道何時閉眼的一瞬間就會無預料地長眠,這種寂靜溫和的恐懼常常比劇痛更加難以克服。如果是把戰斗和摧毀當成嗜好的激進武夫,他覺得可以理解,但是在他眼前的這個彬彬有禮的年輕人,卻讓人難以捉摸。
難怪國王陛下會如此在意,驍易想著。他因此奉命調查了齊洛所有能夠找到的信息,除了實在難以取得的達魯非的那一部分。雖然沒有明顯的可疑之處,但驍易作為密探的直覺很敏銳,他確定齊洛不是一個普通人,他出現在這里也不是偶然。
“我有多少時間?”這時,齊洛站了起來,看著鏡子里穿戴體面的自己,平靜地問到。
“既然你答應了殿下會去觀看成人禮,我會等到儀式結束的。”驍易回答。
“謝謝你的體諒,”青年轉過身,神情落寞地閉上了眼睛,“希望你們能代我好好地向俊流作解釋,我怕是再也沒有臉面對他了。”
3
先賢廣場的主雕塑卡崩之碑的正下方,賀澤的國旗和盟軍軍旗已經升到了頂端。盡管這是個不可多得的和煦春日,空闊的廣場上方所聚集起來的肆意風舞,仍然能夠把它們吹得烈烈作響。為了一睹年輕儲君的風采,連接廣場的四條主要道路已經被攢動的民眾圍堵得水泄不通。嚴格的交通管制似乎也是收效甚微,隨著儀式最高潮的到來,人們還在持續地往離主席臺更近的方向擠去。
在裝飾滿了鮮花和彩旗的矩形廣場正中央,聚集著全國范圍內挑選出來的青年,與俊流同天出生的他們一個月前已經接到國王親筆署名的書信,被邀請參加這場皇室規格的特殊成人禮。在一隊完整編制的軍樂團嘹亮的演奏中,清一色著軍禮服的儀仗隊已經整齊地列在了主席臺的下方,并在筆直立正的同時,將抗在肩膀上的錚亮長槍豎到腳邊,金屬的槍托與地面發出鏗鏘有力的一聲碰撞。
當俊流從主席臺一側鋪著正紅地毯的階梯緩緩走近,精神奕奕的身影終于出現在公眾的視線中時,廣場中擁擠的人群先是瞬間的寂靜,之后突然爆發出來的雷鳴般的歡呼聲與掌聲,將一群棲息在青石臺窗沿上的鴿子驚得驟然騰空。
任耳邊響起一浪高過一浪的喧嘩,俊流在數名皇家衛兵的貼身跟隨下,目不斜視地掠過兩旁威嚴挺立的儀仗隊,代表王權的黑曜紋章被別在他胸前最貼近心臟的位置,隨著身體的晃動而折射出陽光的七彩。踩著進行曲時而抑揚時而舒緩的節奏,他的步子仿佛跨過了賀澤北疆霧藹連綿的群山,惠及四季豐碩的終年奔涌的水系,以及從蒙昧時代就哺育著膝下子民的平原桑田,帶著他上千年傳承中逐漸孤立的根源血脈,沉重踏上最后一級臺階。在他目光所及的祭壇盡頭,便出現了手持青玉之碗的十二歲少女。
十二歲,是人類的生命力最旺盛的高峰,很少有孩子會在十二歲的年齡生病或者死亡,一旦過了這個年齡,人體的機能就會開始衰退。
“達魯非所制造出來的士兵,擁有更強的體質,和更長的生命力的高峰,在風餐露宿、瘟疫橫行、受傷就是家常便飯的戰場上,我們能夠更好地適應環境,保持戰斗力。但真相還遠遠不止這樣。”
“他們理想中的士兵,是可以放在工廠里大量生產的,唯命是從的武器,是堆砌強權高塔的磚瓦,不需要更高的智慧,不需要更鮮明的自我意識,除了破壞和耐受破壞的能力,也用不著他們擔任人類所具有的其他職能。”
“你能理解吧,俊流?如果說包括人類在內的生物擁有什么天生的職責的話,那最重要的就是繁衍生息,延續種族。在這個過程中,他們會學習,會進化,按照自然法則賦予他們的一切規律,生老病死。”
“但是,這樣被一批批量產出來的士兵,只是戰爭的工具,在這個過程中什么意義也不會誕生!他們的身體可以經受無休止的重復破壞,也不會像普通人那樣得到安息,他們沒有對性的渴求,因此也不會獲得男女之愛的權利,甚至不會有因此而誕生的血緣羈絆。如果進一步完善下去,他們甚至連自我意識都不存在,像一臺肉做的殺戮機器,每天只喂飼料下去,就按照操作者的指令,去互相傷害!”
“這就是達魯非偷偷摸摸干著的勾當,而唯一能夠阻止它的賀澤卻因為戰爭交易,默許了這樣逆天悖德的事,還把士兵工程的成果當作了對方附贈來的福利。大概不管怎樣,任何一個將領都會覺得這樣的士兵非常好用……”
事先搭建的祭壇是仿造先人遺跡的一個構筑物,四角燃起象征四季繁榮的黃金火盆,中央鋪著一張鮮紅的繡有皇家族徽的手工地毯。俊流獨自走上前去,略微整理了下遮蓋身體的絲絨披風,半跪在等候在此的少女面前。
古老的賀澤人相信,尚未出現明顯性征分化的少女是神的媒介,她們在擔任皇室的儀式主持時,會身穿與養育這片沃土的水同色的青藍長裙,頭頂戴著開有白花的幼嫩荊棘之冠。荊棘花是賀澤國旗上那抽象圖案的原形,這種擁有極強生命力和耐旱力的植物,據說是先祖卡崩來到這片陌生天地時第一眼看到的生物,因此尤是敬畏。他和他的追隨者在拓荒之時無數次被這倔強的原住民劃破皮膚,即使是用大火將它們燒噬,也一定又會發枝發葉更加茂盛,并在春天開出恣意蔓延的圣潔白花,依舊是渾身帶刺不可攀摘。
逆著少女高束的發髻上方的驕陽和萬丈青空,俊流閉上眼睛,微微仰起頭,讓女孩幼嫩小巧的手撥開他額前的黑發,再沾起青玉容器里的日沒川源頭之水,輕輕擦洗過他光潔的額頭。冰涼的山泉滴落在他睫毛,又順著他秀挺的鼻翼滑落到唇角,沒來由地帶起一股綿長的感傷。
小洛,你很痛苦吧?
我能想象,你那天敘述時的平和神態,是要把內心的苦楚經過怎樣的咀嚼和反復碾磨,才能不表現得那么落魄難看。第一次從你嘴里說出這深埋的秘密,竟然早就存在于多年之前的少年心中。記得那時,我每天看到你的時候,你都是傻傻笑著的樣子,無憂無慮的和我分享每天發生的事,互相吐露一些不痛不癢的牢騷。現在回想起來,那溫暖的微笑下面一定有顆已經被冷得瑟瑟發抖的心,寧愿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獨自黯然,也不敢向我透露半分。
你說你太膽小,那么你在害怕嗎?以為若不加考慮地說出這種煩惱,會招來我的輕視和疏遠?先不論這種被他人胡亂擺布的身世,只是自卑地認為自己不是正常人,就以為我會嫌惡地躲得遠遠的嗎?
少女不知什么時候已經念完了悅耳的祝詞,行禮后退到了一邊。廣場上的看熱鬧的人們也徹底安靜了下來。現在,沒有一個人的目光不是牢固地鎖定在了主席臺上的中心位置。除了到場觀禮的皇室成員,臺下還坐著國民會的高官和軍方將領,五個盟國的主流媒體也都在做全程直播。比起之前多少帶著表演成分的洗禮儀式,抱著觀望態度的異國政要們,都對接下來賀澤王子所要做的演講和成人宣誓有著更大的興趣。
俊流從容地步下祭壇的高臺,走到裝飾著花團的講臺和靜靜樹立著的黑色麥克風前。三月的清風越過旗臺下人群連綿不絕的肩頭,不斷鼓動起他的發絲。他望著前方成千上萬屏息凝神、滿臉期待的民眾,突然握緊了拳頭,將攥著的講稿捏得皺成了一團。
你為什么不相信我,小洛?<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