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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來我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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迫切想要見到的人,明明就在離自己幾十米的距離內。他似乎在享受這有些焦躁,又有些興奮的準備儀式,聽不進身旁的人在說什么,只顧樂此不疲地穿梭著。似乎上帝終于想要垂青這個不得要領的孩子,他很快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在這里玩捉迷藏啊,齊洛?”義續依然穿著那身卡其色軍服,手里端著一只倒有香檳的高腳杯,善意地嘲諷道。他顯然一早得知了齊洛回來的消息,沒等對方開口,便抬起手指向前方緩慢來往的人群,“俊流在那里,鋼琴臺的下面。”
齊洛的腦袋突然有點暈暈的,身邊的賓客像五彩繽紛的熱帶魚般游過,他順著義續所指的方向看過去,又往前走了幾步,穿過女賓們高高盤起的熙攘的云鬢,和手中酒杯折射出的波光粼粼的眩紋,終于在聲色埋伏的盡頭,看見了穿著一身紅色軍禮服的少年。
然而他很快呆在原地。當俊流端著手里的白瓷盤子,剛剛從陳列豐富的長桌上夾完食物側過身來,齊洛猛然被時間的魔力所擊中──少年已經不再是少年,他長大了!那張有著優美線條的輪廓出現棱角,糅合進了硬朗之氣,光潤的雙眸已經因為眼框的微微凹陷而不再柔美,被難以捉摸的深邃取代,而原本偏瘦的身型更是挺拔起來,足夠將那身體面的衣服撐得平整飽滿。
俊流正持續與站在身邊的一位女性談話,并沒有立刻注意到已經走得很近的齊洛,這使得對方有更多的余裕細細觀察他。他留著剛剛修剪過的短發,精神熠熠,麥穗顏色的綬帶系在肩膀上,一枚枚錚亮的獎章在胸前嚴謹排列,領帶是光滑的緞子質地,皮帶是最柔韌的小牛皮。按照穿著正式禮服的慣例,他的胯間別有一支鑲著晶石的小配刀,純黑的顏色襯托他同色的頭發和眼睛,使得全身散發出來同等的內斂和高貴。
這樣的體驗甚至比他們第一次見面時少年所帶來的驚艷更強烈,齊洛邁不開步子,竟然忍不住揚起一抹苦笑,所有的辭藻都相形見絀,他簡直是像神祗一樣遙不可及的存在。
當俊流無意間抬起眼簾,視線終于定格在幾步開外的青年身上時,一秒前還悠然自得的神態,明顯在瞬間僵住了,他微微張了下嘴,被驚訝激發起來的聲音卻立刻如梗在喉。
齊洛從容地笑了一笑,走上前幾步,彎下腰去。
“好久不見,殿下。”他將手放在心口,得體地鞠了一躬,像這個國家所有公民一樣遵守了應有的禮節。
俊流回過神來,端著盤子的手不覺兀自一緊,同時出現在臉上的淺笑卻也是溫度適中。
“齊少校,”他在對方抬起頭來的時候,直直望向他淡灰色的眸子,“真是出乎意料啊,我們的戰斗英雄,什么時候到的?”
“十多分鐘前,抱歉沒有提前通知你,因為我也不確定你是否在學校。”他的聲音像路上千篇一律的景色般低調。
俊流的眉間讓人難以察覺地促起,剛想再說什么的時候,卻被緊緊跟在身后的女子插進了話。
“這位就是齊洛吧?”映入眼簾的姑娘穿著大方的及膝套裙,被盤在腦后的青絲雖也是深沉的顏色,卻明顯不及俊流純粹,然而那張小巧臉龐上傳遞的熱情卻十分直接,“久仰大名。你那時不顧生命危險救回了俊流,真是很讓人感動,家里的女孩子都把你當做偶像啊!軍隊的條例太死板,沒能給與你應得的獎勵,又不讓我們去醫院看你,但是你早就是我們心中的英雄了!”
“言重了,是俊流他辛辛苦苦把我帶回去的,被救的那個人反而是我才對。”他坦率地說著,心態卻仍然無法平穩到接上俊流不知滿足地打量他的目光,于是下一秒便聽到一聲若有似無的嘆氣。
“少校,你應該是第一次見到我堂姐,上官加沐,她正擔任國民會麾下難民署的理事長。”
“那個有名的安可多?”齊洛提起精神,饒有興趣地追問,同時接過女子遞來的纖纖玉手,持重地握了握,“我聽說過,你們救過很多人。”
“比起王牌飛行員轟轟烈烈的英雄生涯,我的工作可是寡淡無味,羞于一提呢。”加沐滿面春光地回答。
“哪里,”齊洛輕松的表情仿佛摻雜著認真,“閣下才是從頭到尾做著最有意義的事情的人。”
正說到這里,旁邊便響起一聲召喚,義續面色紅潤地踱過來,顯然已經數杯下肚了,他與幾個年輕人寒暄了幾句,卻不是要來加入這場剛剛起了個頭的談話。
“齊洛他剛剛飛了三個多小時才到,還沒來得及吃晚飯,你們先放他去填飽肚子吧,”說完他側過頭,又壓低聲音對俊流說,“趁這個時候你跟我過去一會兒,你父親想要介紹你認識國民會的主席。”
“好的。”他沒有猶豫地回答,盡管從那張平淡得有些沉悶的臉上看不出情愿,俊流把手里沒來得及入口的點心放在桌上,邁開步伐時才朝齊洛微微頷首,“少校,你先吃點東西,我們回頭再聊。”
他來不及做任何回應,對方便別過臉去,利索地走開了,直到黑色的背影漸漸淹沒在銀器和玻璃杯折射出的迷離碎光里。齊洛終于移開目光,心頭又一下無所憑依,并不是對人多的地方怯場,前線擁擠的集體生活都過慣了,睡覺、吃飯、出任務,甚至洗澡,無一不是伴著鬧哄哄的一群人。不同的是,這個宴會廳里的氣氛太陌生了,過去一直和俊流過著學生生活才沒有察覺,對方的世界讓他望而卻步。
“齊洛,你介意我直呼你的名字嗎?”加沐似乎看出了他的拘謹,揚起親切的笑容,把他帶到了長長的餐桌旁,取了套整潔的餐具給他,“我知道你跟俊流是老朋友,所以也想把你當作弟弟一樣呢。你早就餓了吧?不要客氣,這本來就是自助餐會,喜歡吃什么就請隨意。”
齊洛一邊謝過她,正準備開動,加沐卻又開口了,她靠過來,滿含笑意的眼睛藏著女性特有的小狡黠,“呆會這里會有舞會,你如果還沒有物色好舞伴的話,我們可是有不少淑女在盼著這個機會哦。”
齊洛順著她的眼神看去,這才發現周圍不少賓客正不斷地將視線投向這里,尤其是那些聚在一起私語的年輕女孩們。他一望向她們,她們便都羞澀地躲開視線,與自己身邊的閨蜜一陣笑鬧。在所有人都竭力打扮得光鮮體面的場合,只有齊洛穿著一身樸素整潔的空軍制服,反而讓他的氣質特別出眾。
“英雄是不會被遺忘的,我們的好姑娘們可也不會讓英雄孤獨下去哦。”加沐眨了眨眼睛。
而這位年輕的少校仍然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心里卻狂打著退堂鼓。
當年他與俊流被直升機帶出悖都殖民地,偷渡進了阿爾法沙。這個陌生的小國還算友好地容留了他們,并對齊洛做了第一時間的治療。當他們最終通過外交途徑被交還給賀澤的時候,整個國家都因為王子的失而復得而炸開了鍋。雖然皇室下令禁止曝光齊洛的身份,但已經完全阻擋不住民眾的熱情與好奇心,他所住的位于首都的軍屬醫院每天被人群圍得水泄不通,搞得那一整層樓都只好空出來,由士兵日夜把守,禁止無關人員出入。
俊流經常整天整天賴在醫院里就算了,連國王和王后都親自前來探望。出院之后沒多久他便上了軍事法庭,曝光率再次刷新了記錄,所有報紙都把他坐著輪椅受審的照片放在了頭版頭條。
如果不是有俊流的陪伴,齊洛真不知道怎么度過那些日子。在輿論的壓力下他被無罪釋放,也許是受夠了被人矚目和議論,他立刻申請去了最遙遠的風壑基地服役,一走便是三年未歸。
2
齊洛在中看不中吃的食物前徘徊了一圈,終于在靠近盡頭的位置尋覓到了一鍋冒著熱氣的肉醬面,大概是吃面的粗魯動作與這樣的優雅場合尤其不搭,這樣的美味看上去鮮少有人問津。
他耐心地夾了滿滿一盤子,不忘從鍋底舀了一大勺鮮香四逸的肉醬加在面上,心情不覺舒暢起來,前線的食堂可沒有大方到真拿這么扎實的肉來做輔料,他們吃的大鍋面素極了,連食用油都是稀罕物。之后他找了個空擋,悄悄地從一扇開著的側門溜了出去。門外的大階梯正對著一個露天的中庭,他在一處臺階的角落坐了下來。頭頂著一半夜空,上面舒朗地掛著幾顆早春的星座。
借著背后的大落地窗戶透出來的溫暖燈光,他在依然有些料峭的寒氣中自在地吃了起來,終于不用去顧忌周圍人的眼光。
這樣的場合根本就不讓人好好吃東西。他一邊用叉子卷起面條塞進嘴里,腦筋卻還在運轉著。要一輩子不停地應付這種交際,真同情那小子,是我的話會瘋掉的。
想到這里,齊洛禁不住停了一下。還真別扭呢,看他眼睛的時候,必須把目光微微上揚才行,個子應該是比我都高一些了。胳膊也結實得多,想像以前一樣輕易撩倒他估計比較困難,雖然五官還是那個模樣,但卻感覺完全換了個人……
正埋頭吃得糊涂,他突然聽到身后不遠響起動靜,是刻意壓低過的腳步聲,對方放輕鞋跟與磨光的石板地的磕碰,為了盡量不被察覺地接近,可惜還是被齊洛長期磨練而成的靈敏感官捕捉到了。他停住手里的叉子回過頭去,恰好看見俊流孤零零地站在欄桿扶手后,正默默注視著他。
那張英俊的臉逆著落地窗輻射出來的明黃燈光,完全隱沒在黑暗里,在周圍斷續的蟲鳴中顯得神秘。齊洛趕緊將手中的殘局放在一邊,站了起來,又突然意識到了什么,慌忙用手抹去殘留在嘴角的油膩膩的肉醬,下一秒正想尷尬地笑出來,俊流卻搶在那之前動了。
黑發的青年幾步便沖到了他面前,用撲上去的姿勢將他抱進懷中。
齊洛只覺整個身體一下子被那環上來的雙臂箍住,緊得胸腔里的氣也全給擠了出來,俊流的下巴用力磕在他的肩膀上,弄得那里隱隱作痛。
“我要殺了你!”低沉的聲音是從咬緊的牙關中擠出來的,在說話的同時俊流握起拳頭用力捶打他的后背,像是想要用稍微暴力的動作來確認那具身體的存在感,“三年……三年了,你竟然一次都沒回來過!”
齊洛的怔忪轉變成了失語,一股遲到的激動忽然之間涌上心頭,他下意識地用力回抱住對方,將臉埋進他的頸窩,胸口的熱流穿透彼此的衣物互相交混,貼到一起的耳朵也在發燙。
“那個國民會的老頭說什么我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只看見大家的嘴巴沒完沒了地動著,像一群快干死的鯰魚,腦子里卻全是你!”俊流壓低聲音抱怨著,挺拔的鼻梁在領口處摩挲著他頸部的皮膚,深嗅著對方身上久違的味道。像這樣細微地感受實實在在的他,已經不知道期盼過了多少次。
果然還是那個老樣子。齊洛不禁笑了,把手掌放在他的頭上,抓摸著他健康豐潤的黑發,語氣仍然像安撫一個任性的孩子,“好了,被人看見會讓你困擾的吧,我不是已經在這里了嗎?”
“讓我多抱一會兒。”俊流就著這姿勢將他推到了更靠近旁邊花臺的位置,灌木茂盛的枝葉將兩人的身型深藏在陰影里,這樣從背后宴會大廳的落地窗往外望,便無法輕易察覺隱蔽起來的他們。
在齊洛的后腿碰到花臺邊緣,差點失去平衡的時候,俊流連忙托住了他的腰,一襲異樣的沖動突然搶奪了他的意識,他順勢抱緊他,一傾身便直接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