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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讓人匪夷所思的大笑,一邊沉重地喘著氣,一邊擦去嘴角滲出來的血跡,低頭便看到俊流覆蓋著柔軟黑發的耳后,那個他喜歡用舌頭去一遍遍挑逗的敏感部位。此時的少年仍然漠然地背對他,緊抱著懷中的珍寶,連抬頭看一眼都不肯。
俊流,你大概無法想象吧?對于一個連蛋糕和奶油都從來沒有見過的窮小子來說,那種美妙新奇的味道足夠另他一生難忘。在你的好意被糟蹋,害怕地跑開之后,他偷偷地將那塊摔碎在地上的蛋糕揀起來,連糊在地上的奶油也用手指抹了個干凈,然后躲到外面走廊的角落里一點點吃掉,每一口都咀嚼到味道十足才依依不舍地咽下。
那天也是他最后一次吃這種擠滿了奶油花的東西,他從此討厭吃甜食,因為任何一塊蛋糕都比不上當初你遞給他的,那么好吃。
“我輸了。”
彥涼的手終于無力地垂下,槍應聲落地。
肺部被斷裂的肋骨刺傷的痛楚突然間難以忍受,他淺淺地吸了口氣,一股類似于罹患感冒的觸覺盤旋在的鼻腔中。當他意識到他即將以失敗者的姿態站在這緊緊相依的兩人面前時,他急忙將視線移向了遠處。
模糊的視線中,噴薄的朝陽將樹梢蒙上金紗,無法被溫暖的風帶著雪的濕氣穿過他們之間的距離,在身后的地平線外響起哨音,這個最漫長的夜晚終于無可奈何地過去。
2
當涂滿迷彩的軍用吉普駛近這一片被機體殘骸布滿的空地時,天色已經即將退去最后一層幽藍的面紗,從云層中露出白金的鑲邊。
費爾跳下車,在墜機的現場大步流星地逛了一圈,并在每個可疑的地方稍作停留,很快便找到了地上一大灘干涸的血跡,它們已經被沙子吸成了黑色的圖案。在仔細地辨認完周圍殘留的凌亂足跡后,他很快站起來,回到了停在路邊的車子上。
“是他們。”他爬上副駕駛的位子,碰一聲關上門,對著才剛剛把煙點燃的菲昂司說,“應該剛走不久,運氣好的話半小時就能追上。”
吉普車立刻一聲轟鳴,車輪卷起沙塵,飆上了平原中筆直的道路。菲昂司狠狠踩著油門,短短幾秒就飛馳到了接近兩百公里的速度。
“那個活膩了的家伙,敢拐走愛米,我要他付出代價!”
“誰拐走誰還不一定,”費爾不慌不忙地拉上安全帶后,便抄起手靠到椅背上,強烈灌入的風將他銀色的頭發吹得肆意飛舞,“那位小姐,怎么說也觸犯軍法了吧……私放重要戰俘,是死罪呢。”
“她是被騙的,女孩子太單純了!”
“太單純的是你吧,倒霉的騎士,”費爾忍不住揶揄地笑了一聲,從后視鏡里瞟著越退越遠的細微煙柱,那是帶著殘火涅磐的米迦勒最后的呼吸,“偷偷把人帶回去,我們倆都好交代,其余的你就別想了。”
“廢話少說,我怎么也得揍他一頓。”菲昂司說完就像已經在實踐一般,砸響了喇叭。
車子長時間的顛簸使得俊流的眼簾止不住地往下墜,大量失血所帶來的壓倒性的睡意讓他不堪重負,他搖下窗戶,想要讓魚灌而入的強烈氣流讓頭腦保持清醒。
“想睡就睡啊,我不會襲擊你的。”
彥涼的頭靠著另外一邊車窗玻璃,沒有起伏地說著,眼睛也不偏一下。
“俊流,你還是趁這個時候休息一下吧。”愛米也忍不住轉過來,余光瞟著后座上一動不動的危險存在,盡量帶著輕松的表情,“放心吧,我們會看著他。”
掌心的熱度已經讓人出汗,俊流始終牢牢握住齊洛的手,氣若游絲的青年無力地依偎著他,臉上的血跡已經被仔細地擦干凈,裸露的灰死皮膚也漸漸有了血色,他似乎也稍微安心些,索性將身體往下縮了一截,頭反靠著對方的肩膀閉上了眼睛。
車廂里頓時靜得有些尷尬,只聽見飛速旋轉的輪胎摩擦沙礫的聲音,愛米忍不住從后視鏡里偷偷看了一眼彥涼,對方仍然將眼神毫無目的地投向窗外,平靜得和之前那個瘋狂的男子判若兩人。
這些人全是怪物,他輸出比俊流還要多的血量給傷員,竟然沒有表現出一點癥狀,呼吸平穩,臉色正常。況且,這個男人還受了重傷,從體征來看肋骨至少斷了兩三根的樣子。
愛米心情復雜地長吐一口氣,為自己已經過時的醫學常識表示遺憾,既然鐵定已死的人都可能再活過來,還有什么不可置信的?
行駛了約莫一個多小時,這輛黑色的軍車停在了公路結束的盡頭,前面是尚未來得及開發的,一片黑色的泥沙地。
走下車之后,愛米深深吐出幾口氣,望著已經躍然掛在空中的朝陽,稀薄的陽光雖絲毫無法緩解深冬的寒意,但卻讓幾小時前的驚心動魄像噩夢煙消云散。終于走到了這一刻,自從與這個異國少年相遇相知,她便害怕那四面埋伏著的別離契機,但如果必須要面對,她希望是用自己的手來解開兩人之間的羈絆,也解開內心那所有讓人苦惱的妄想與不平,讓一切都停止在最美好,至少是最低限度的彼此傷害上。
愛米于是穩了穩情緒,提起精神對剛剛走出車子的俊流說,“我已經讓伊瑟聯系好了一架渡鴉直升機,是用我父親的名義征用的,他們會在前方松林中的一片大草坪等你們,從這里走一直向著太陽的方向,只要穿過一片濕地就能看到。以我的身份也只能送你們到這里了。”
她說著聲音小了下去,心底涌動著的悲傷襲來,便連忙綻開一個笑容,勉強維持起最得體的姿態。
“放心,我把你們的特征告訴他們了,他們都是只服從命令的士兵,絕不會問你任何問題的,直升機會秘密把你們送到臨近的中立國阿爾法沙,根據國際公約,中立國有義務將別國軍人安全遣返回原籍……”
“愛米……那你呢……?”
這樣傾囊相助的背后會承擔怎樣的風險,俊流比誰都要清楚,他久久望著愛米尚還稚嫩的雙肩和沾過血跡的淡紅色指尖。正值花季的女孩,原本應被世界上最美麗柔軟的事物包圍,卻已經習慣在血與火間自處,扛起了一個少女不該承擔的責任,俊流的欲言又止中混雜對那份堅強的敬畏,便連一句擔憂的話語都無法出口。
“伊瑟,麻煩你把傷員抱出來一下。”愛米連忙轉過身去,不與對方四目相接。
好險,眼淚還是在轉身的瞬間滑落下來,她不動聲色地抹去,咬緊嘴唇。不能看他的臉,不能再看了……好幾次,心中難受就像要斷氣,俊流的表情就像導火索,把所有少女的矜持和驕傲都粉碎。
少年接過齊洛斷線木偶般的身軀,才發現他虛弱的體力根本無法支撐對方的重量,小洛就像條奄奄一息的大魚一樣拖不住地往下滑,直到彥涼一把將他的肩膀架住。
“沒用的東西,”他冷淡地看了俊流一眼,用力將齊洛拉過去,轉身往下一蹲,便利落地將他背在了背上。站起來的時候,胸口的猛然襲上一陣劇痛,直痛得他指尖發麻,冷汗漣漣,彥涼硬生生咽下已經沖到喉嚨的血腥味,手扶住車門只定了幾秒鐘,便若無其事地邁開了步子。
“這把槍你拿著,”愛米故意等他走得稍微遠了些后,悄悄將保管好的武器塞到俊流手里,“萬一有什么不測你也至少能防身。”
她隨即讓司機留在原地,自己跟著送出了一段路。真想一直不開口,就這么尾隨他的背影,從此一起踏上動蕩陌生的旅途。但直到她清楚意識到不能再走下去之后,她強迫自己駐足了,由得少年顛簸著的步子與自己拉開距離。
“上官俊流!”
她突然開口呼喊,“你說過,可以實現我的任何愿望,你沒有忘記……你不會耍賴吧?”
俊流回過頭后愣了一下,隨即答到,“當然沒有。”
“我的愿望就是,請你吻我!”愛米大聲說著,顧不上露骨的要求所帶來的羞愧,硬著頭皮描述她此刻唯一的期待,“不是……不是道別的吻,也不是朋友之間的吻,請你像吻你的愛人那樣吻我!”
當異性的手臂親密地圈住她的肩膀和腰肢,愛米全身一陣僵硬,她緊閉著眼睛,狂跳的心臟就要頂破胸口,沖到空氣中飛舞。俊流輕輕地抬起她的下巴,紳士地將氣息覆蓋住她的嘴唇,當兩人溫熱濕潤的舌尖接觸在一起,愛米忽然覺得全身的緊張感都消失了,他被對方那滿懷友好、尊敬、憐惜的情誼一層層包裹融化,那份心意相通讓她的眼里涌上一股暖流。
她睜開朦朧的眼睛,發現俊流那深不見底的漆黑眸子中竟然也閃爍著相同的光芒。他們同時失笑出聲,兩雙手緊緊相握,將額頭輕輕抵觸在一起。
“謝謝,謝謝你!真的……如果……這輩子沒有機會再見,下輩子我……”
“會再見的!等我們的軍隊成功打敗東聯盟,占領賀澤的時候,俊流你哪里也跑不了了。”
“哈哈!不可能的,是等你們簽投降協議書的時候,我保證第一時間來安慰你。”
“不管怎樣,戰爭停止的時候……”
“嗯,和平的時候我們再見。”
愛米拼命地揮手,直到俊流頻頻回頭的身影終于小到可以隱藏在被風吹動的野草之間。
糟了!她忽然捂住嘴巴,玫瑰色的臉頰上,一雙睜得大大的眼睛,望向少年消失的方向那片清淡如洗的天空。
忘了說……這是我的初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