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欲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3
俊流默默接受了他入學以來從未有過的重罰后,從那棟爬滿藤蔓的舊磚樓里出來的時候,看見隆非就坐在往常的花臺位置上抽煙。
很久以來即使接近到可以肌膚相親的程度,他也習慣站在遠處望著隆非。那深刻堅硬的輪廓只不過是低賤的不純血統的表現,因為勞累而布滿血絲的雙眼邊都是細密的溝壑,粗糙得有著顆粒的皮膚常因硝煙的覆蓋而灰黑。比起經常出入家中的儒雅倜儻的貴族或官員,俊流在戰場上看到的他簡直邋遢得難以忍受。這個男人拼命抽煙一句話都不說的樣子,起床時草草地打著領帶的樣子,全神貫注地擬定戰略,急噪時口無遮攔地罵粗話的樣子,都比吻著他的時候要真實。
見他將目光投向這邊,俊流便慢慢走過去,不慍不火地問到:“在等我?”
“我覺得你可能有話要跟我說?!甭》俏⑽⒉[起深陷的雙眼,拿下了嘴里燒得光禿禿的煙頭,并沒有與他四目相接,他隨手用衣袖拍掉了身邊石臺上的塵土,“坐吧。”
等他剛剛坐下,隆非便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輕聲問,“挨罵挨慘了吧?”
俊流搖了搖頭,半晌后說,“我想問個問題?!?
“你在抱我的時候,心里全是仇恨嗎?”
“呵,”隆非笑了笑,重新摸出了一支煙點燃,“做愛的時候如果參雜其他的情緒,會很不盡興的。”
聽到對方這種時候也不正經的語氣,俊流一點也笑不出來,“姑姑的事情我以前聽說過一些,你現在還恨我父親嗎?”
隆非深吸了一口煙,想了想說,“我還不能原諒他吧。不過,這和你沒關系?!?
俊流的心里稍微好受了一點,雖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點。他迫不及待地說,“還有你的很多事,都從來沒告訴過我,感覺你一直當我是小孩?”
“你本來就是小孩?!甭》禽p哼了下,正要再抽煙,又開玩笑地補充了句,“我第一次做愛的時候要是能讓對方懷個孕,生下來的孩子現在都比你大得多了?!?
“畜生?!鄙倌暌Я艘а?,決定再也不買他胡言亂語的帳,一股腦說到,“真把我當小孩就不要干出這種禽獸不如的事!在你之前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防備的經驗都沒有,根本就被你玩得團團轉。我才活了這么短的十多年,你就占了全部了,但是我出生前那么久,你都有自己的生活,你干了些什么我一無所知。這不公平!我討厭這樣?!?
“哈哈哈,別說這么可愛的話啊,我會忍不住親你的。”隆非大笑起來,將臉湊到少年的耳畔,吐出一口煙代替他的吻,卻嗆得對方咳嗽不停。
俊流一把推開他的臉,表情又氣又急。明明是自己內心真正的痛處,不管怎樣嚴肅地說出口,卻總被對方當成孩子氣來處理??×鲝臎]有那么煩惱過自己的年輕,更加成熟的言行也已經裝得好累,只怪這個男人的氣場太強,讓他不自覺地就想追著他跑,更接近他所在的位置,與他平等相對。
但他總算明白了,時間沉積在一個人身心上的痕跡是最頑固的,像河流千百年來沖刷成的溝壑,變成了靈魂的紋路,每一道都需要他用同樣長的歲月去銘刻。
“你別老在我面前擺成年人的架子,好像對什么都看得淡。”俊流對他的輕浮有些不服氣,不覺加重了語氣,“其實誰都沒你幼稚,連一個過世了六七年的女人都放不下的懦夫,我才不稀罕?!?
“‘懦夫’……你不愧是義征的兒子啊,遣詞用句都這么像?!甭》且膊粻庌q,輕輕抖掉了一截煙灰,若有所思地望著天邊厚重的云層,“十年前被他教訓,十年后回來還要被你教訓,我還真是一點長進都沒有嘛?!?
聽出了他口氣里的一絲沮喪,俊流噤了聲,悄悄偏過頭看向隆非的側臉。對方連抽了幾口煙,表情雖然沒大的變化,但顯然陷入了一些心事里去,當笑意從他嘴角褪掉,沉重的滄桑感就會瞬間自眉間流露。
有一分鐘的時間兩人都沒有說話,情緒仿佛也跟著沉淀下來了。他吐出一口嗆人的白煙,目光仍然朝遠處放空著,頭頂的云層漸漸低垂欲雨,那色調陰郁得如同彼此無法趨散的愁緒。
“每次要下雨的時候,我的腿就會痛得心煩?!闭f著,他挪了挪那條用鋼板和假體修補起來的右腿,它曾在主人指揮撤退的時候被一枚近距離爆炸的榴彈擊中。
“在戰場上,沒有什么對錯,每個人都是殺人犯,戰爭時期,也不會有正常的道德。不少抱持著熱血正義感的軍人來了前線,沒過多久就陷入空虛。至少對我來說,當我殺死第一個敵人的時候,對未來再也沒有了任何期待?!甭》堑拖骂^,自言自語說著,“我最后的一場戰役,失去了這條腿和最要好的戰友,還有將近三分之一的士兵。后來,你就再也沒有拒絕過我,是在同情,還是對這條腿有愧疚?”
俊流的心立刻無法避免地抽緊了,握住了冰涼的手指,說不出一句話來。
從前線回到首都不到一星期,就傳來了敗仗的消息。由于戰前所收集破譯的情報出了紕漏,導致指揮官做出了錯誤的判斷。西北前線的主力部隊中了敵軍聲東擊西的圈套,死傷慘重。
上萬士兵的生命讓俊流不堪重負,整個心理防線都在瞬間崩塌了。軍校里的練習不用承擔任何風險,實際戰爭的殘酷卻沒有絲毫的僥幸。他把自己鎖在房間里不敢見任何人,最嚴重的幾天里意識都開始恍惚,如同行尸走肉。那次的打擊太致命,摧毀了他所有堅固的信心。經過了一段時間的心理干預和的藥物輔助治療,他才勉強回到了學校。
再見到受傷之后的隆非,他走路的每一次顛簸都會讓俊流的心跟著顫抖。這個男人放棄了安全撤離的機會,堅持指揮陷入苦戰的大部隊直到脫困,是他為俊流的過失作出了彌補,避免了更大的犧牲。那之后,前線失利的原因對外封鎖了,人們唯一知道的,就是被他們視做英雄的將軍終于腦袋糊涂,有負眾望,因此在他回國后一直受到冷遇甚至詆毀。
沒有誰來問責俊流,就連隆非待他的態度也沒有絲毫變化,但這實在是太糟糕了,無處紓解的負罪感讓他變得極端自我唾棄起來。
隆非皺起眉頭,他最受不了的就是俊流的這種沉默,像個犯了錯就躲他遠遠的孩子,回避他的殷勤,讓人搞不清楚是誰在懲罰誰。他于是摁滅了煙頭,伸出手轉過了他的臉,大聲說,“遲鈍也要有個限度,你還不懂嗎?是我一直在依賴著你啊。”
看著少年瞪大的眼睛,隆非干燥的手拂過他的額頭,露出溫柔的表情,“遇到你之后,我漸漸又想起來了,我是在為什么而戰。受到這種影響的不只我一個,你不愿呆在安全的司令部,堅持跟隨我的部隊一起征戰前線的那半年,你不知道大家的士氣都被你鼓舞起來了嗎?看到你在努力,每個人的眼睛里都有了光彩,你卻絲毫沒有察覺?”
“殿下,你不是一個小士兵,而是整個軍隊的精神支柱,你生下來不是為了在戰場上摸爬滾打,而是必須給與所有軍人戰斗的價值。正因為在你身上,我感受到了這份價值,所以我和我的士兵很樂意為你去死。”
“隆非……!”
男人自嘲般笑了笑,沒有停下來,“軍人的命就是草芥,是只會打仗的工具,至少要好好履行工具的職責。是你的愛把我粉飾得太好,把我奉承到得意忘形起來。你還根本不知道自己錯在哪里吧?嗯?”
看到俊流不知所措的神情,隆非有些心軟了。很多時候,他也覺得自己是不是對這個孩子過于嚴厲了點。若真能選擇,隆非寧愿他就是一個無名小卒,一生都在自己的麾下盡職,而不是一位需要在戰爭時期成長起來的儲君,等待著后者的路,無疑更加艱難。當他想到這里,腦海里便浮現出義征的身影。
“總之,我謝謝你的心疼,但麻煩你也不要小看我的覺悟?!彼掌鹆怂叫?,將目光轉向了俊流,平靜地說,“以后多向你的父親學習吧?!?
為什么你自始至終都這么溫柔,也這么無情?
俊流呆呆地看著他,沒能說出口。兩人之間的距離感又一次捕獲了他。雖然如愿以償地從對方的真心話中得到了慰藉,同時卻又有另一種莫名的悲傷籠罩而來,無聲地將他整個人虜進了陰影中。
4
臨近下午上課時,俊流急匆匆地走了,他的不良記錄分量已經太重,如果再缺勤,期末的評估報告就真的沒法入眼了。
兩人的道別沒有拖泥帶水,只是約定好等隆非啟程去郡藍的時候,俊流再來送行。目送著少年刻意加快著步伐走遠,背影很快模糊了。隆非仍然坐在原處,百無聊賴地又點燃了一根煙,等著雨點落下。
早知道走得這么突然,之前就該多做幾次,不該跟他客氣的。他向天空吐著煙圈,心情郁悶地想。雖然郡藍離皇家軍校也不算太遠,但總是沒有住在學校方便,以后見面的機會怕是很少了。
“哎,真不想放手啊。”隆非伸了個大懶腰,順勢躺倒在花臺上。軍服已經脫了,也不招人待見了,索性再也不用顧及形象,可以和年輕時一樣放肆。
晚上再去找他玩好了。這個念頭浮現出來后,他皺得死死的眉頭才稍微舒展開來。
這時,他眼角的余光注意到了不遠處站著的一個人,隆非轉過臉將視線直直地投了過去,對方卻沒有閃躲,反而上前了兩步。那一身藍白色的制服在這個遠離空軍學院的地方尤其顯眼。
對方的氣勢非等閑之輩,讓人無法忽視。隆非便坐了起來,看著面前這個毫不顧忌地緊盯著他的年輕中尉,覺得他那張臉有說不出來的熟悉。
“你是……?”他取下嘴邊抽了半截的煙,疑惑地問。
彥涼沒有回答,只是冷冷地打量著他。客觀來講,他還是很欣賞這個男人的魄力的,他從一個毫無背景的鄉下野小子變成上官家的密友,在這些最高權力者的身邊分享著他們的生活和秘密,甚至占有他們的感情,這是彥涼根本不敢想的事,因為他不知道怎樣擺正自己的位置,才能和俊流相處。
一個不相干的外人,卻能夠毫無顧忌地吻他,抱他,向他索求一切。而自己明明是上官家的一員,卻無法靠近他,更無法碰觸他。不如說正是因為這層血緣關系,那個少年才遙不可及。面對這個無奈的現實,彥涼只有唯一的方式:如同許多年前他粗暴地糟蹋掉了俊流的好意,那塊遞過來的漂亮蛋糕,對方非常受傷的表情滿足了他的情感需求,給了他安全感,那種安全感不能被任何人奪走。
他握緊拳頭,看著面前這個讓人不舒服的瘸子,吐出的字句猶如敲擊在石板路面上的冰雹。
“滾吧,給我離他遠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