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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知道我不會呢?”
傅與喬確實想同她開一個玩笑,沒想到她卻當了真,面色蒼白,嘴角抖動得說不出話來。
他的手在她的鼻子上劃了一下,“傻子,騙你的。”這人真是奇怪,她為了他和盤托出這一切,卻不肯相信他。
她的頭低下去,伏在膝蓋上,很久沒有抬起來。她好幾次夢到過這個場景,她被抓去了醫院,她沖他哀求,卻聽不見他的聲音。
雨停了,他向窗外看去,有一個模糊的大半圓懸在天空上。他看不見她的臉,可他想她一定是哭了。好多事情夾雜在一起,他的腦子也亂得很,下意識地去摸口袋,才想起香煙夾子放在外套里了。那件淺灰色的西裝懸在衣架上,她剛才用吹風機給他吹來著。她的背起伏著,看起來是受了很大的委屈。他的手在她的背上拍了拍,本想說些安慰她的話,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你去看看我的外套,里面有沒有一個煙夾子?”
他希望她跟他發發脾氣,以打破這僵死的氛圍,可始終沒等到她跳腳。好一會兒,她把臉從膝蓋上抬起來,走到衣架旁邊,然后又木然地走回來坐到他對面,咔噠一聲銀色的煙夾子打開了,她抽出一支用打火機點燃了,遞給他,“你少抽……”她沒說完便去摸桌上的牛皮袋子,拿出剩下的棗糕繼續吃,她把點心一小塊一小塊地掰了放在嘴里吃,她吃得很慢可嘴卻一直沒閑著,過了好一會兒,他發現她手里拿的還是那半塊棗糕。
很久之后,他先開了口,她開始不愿同他說以后國內的事情,這幾十年的歷史太沉重了,況且未來時還要比過去時沉重百倍,他再怎樣,也是一個商人,終究改變不了社會,沒必要都一下子讓他知道了,徒增無奈。
她擠出一個笑,“我是個全無用處的人,如果我研究的是近代經濟史,還能告訴你去證券交易所買哪只股票賺錢。”
可后來她還是說了,她想著給他提個醒也好。經此一事,她總覺得他的一生未必會像歷史那樣發展。他除了感情上不太順利外,其他可以稱得上十分順風順水了,或者是十分地會審時度勢,1928年他把在美國投資的地產都賣了出去,1951年借病從上海去了香港又轉去了美國。因為這個,盡管他在出國前捐獻了許多財產,但很長時間內是作為剝削階級被人批判的。即便如此,他也比同時代的人幸運了許多。
說得渴了,自然要喝茶,她只有苦丁茶,燒了水,用茶壺泡了,倒在玻璃杯里,一杯接一杯。
說到好幾十年之后的事,她釘著手里的玻璃杯,茶水已經飲盡了,還剩下茶葉黏在杯壁上,有人注定是水分子,有人注定是茶葉子,“高尚的人并不一定不犯錯,相反因為他們完全不為自己的私利,所以即使犯了錯也會認為這是通往正確必須要付的代價。在他們眼里,人民當然是十分重要的,但這個人民是整體的,個人的意義十分不足道。”
他笑得有些慘然,她只得安慰他道,“如果這天下是圍棋盤的話,你算得上是一顆棋子了,而我,不過是棋盤線上微不足道的一個點,別人見了,連我的坐標都說不出來。不過是滄海一粟,隨世浮沉,可即使這樣,我也愿意努力地活著。活得長了,總能看到一點自己想要看的。”
第59章
“你想回去嗎?”
“這并不是想不想的問題, 我的個人意志對現實毫無作用。”雨后偶爾有一兩只蚊子在屋里飛, 她手掌啪地一合,打破了這氛圍, 她瞧了瞧自己手掌上的蚊子血,鮮紅鮮紅的, 也不知道它剛才吸了誰的血。她從座位上站起來去點蚊香。
“你相信歷史會因為某個偶然因素而改變嗎?”
她不相信,可歷史的大潮流和歷史上某個人的命運是兩個概念, 前者是不可逆的,而后者卻充滿著偶然性。她低著頭,去戳蚊香片,她從沒有過改變歷史的念頭, 她只希望歷史巨輪向前滾動的時候不要把她碾碎就可以了。
“這個命題太宏達了, 我只知道你如果不去坐那只船,至少危險會少一點。這事件于歷史實在太微渺,可對個人來說卻是十分重要的事情。”接著她又回轉到原話題上, “明天一定一定不要去了。”
“你看一看表,現在幾點了?”
她抬頭,鐘表指針已經指向兩點了,“明天”已經是今天了。
“放心,沒有一個人會嫌自己活得長。”
她也確實放了心, 打了個哈欠, 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天亮的時候, 她發現自己已經躺在了床上, 除了頭發有點兒亂之外, 一切都是原來的樣子。床邊的桌上有一個小紙條,淡綠色的吸墨紙上只寫著倆字放心。
她的頭枕在交疊的胳膊上,想著昨晚的事情。在他來之前,她是從沒想過向他坦白的,但那番話她確實早就想說了,可見偶然性里也暗藏著必然性。只是沒想到事情竟然如此順利,他竟然這么快就相信了她。但即使早知道這個結果,她也未必提前說了。
她又想到之前寄給輪船公司的十封信,換了不同的語言不同的字體不同的描述方式希圖引起他們的注意力。她做的時候是很虔誠的,可她心里還是很悲觀的。別說輪船公司不會把她的話當回事,就算真的奏效了,船上的人確實躲過一劫,之后還有無數意外等著他們,傷病和戰爭,每一樣都非人力可以改變。但即便如此,她也很難做到無動于衷。
西歷8月22日的晚上,杜加林在當天的英文報上看見了那艘郵輪的新聞,這艘原定晚上出行的船開船時間改到了次日清晨,躲過了海上的濃霧卻沒有躲過海上的大風。據此報報道,大多數乘客都上了救生艇,除6人確定遇難外,其他42人下落不明,正在搜尋中。目的地是巴黎,法文報上自然也報道了這次事故,報上只寫了遇難的人中有一人是法國人,在表示沉重的哀悼外列舉了近百年來英國輪船公司發生的沉船事故,希望英國制造業能對此進行深刻的反省。國內的報紙援引的都是國外的消息。
她第一反應便是給傅家打電話,接電話的人問她找誰,她說找傅家的少爺,在停頓了好一會兒后,那人回她少爺出門去了。她接著便問去哪兒了,可傭人哪里了解主人的事情,只說不知道。
她的心一點一點沉了下去,“讓五姨娘來接下電話。”
話筒貼著她的臉,冰涼冰涼的,她只聽道,“你不知道,真是險啊,幸虧少爺坐的火車,沒去坐船,否則老頭子一定要瘋了。”
半夜的時候,電話響了起來。
她此刻坐在沙發上翻著報紙,聽到聲音便馬上抄起電話,等了好一會兒才聽那邊問道,“你現在能看見月亮嗎?”她此刻站在客廳里,向窗外看去,看見一個橘色的月鉤子懸在孔雀藍的幕布里。
她覺得這個場景太過靜默,非得說點什么打破它,“你看這月亮像不像一只玉米面餃子?”那邊還是沒人說話,她繼續胡言亂語道,“好吃不如餃子……”
她前言不搭后語地說了一大串。她沒問他在哪兒,怎樣了,那些都是很無關緊要的話,活著就好了。
好久之后他說,“這個鐘點,也該休息了。”他現在在北京,原定的目的地是廣州而不是香港,不過他到底沒去,只是設法寄去了一筆款子。
她想他一定是不耐煩自己說那么多廢話,于是把話筒掛斷了。
傅與喬是在農歷八月十三回的上海,他來找她討一頓玉米面的餃子。她問他要吃什么餡的,他說都行。她包了胡蘿卜牛肉的,餃子上在篦簾躺著,確實很像月牙。
“我沒想到你這么愛吃醋?”
她每吃一個餃子都要在醋碟里滾一圈,“沒辦法,改不了了。習慣是很難改變的,你不是一直都不吃醋嗎?”
“也未嘗不可。”他拿餃子在醋碟里蘸了一點然后拼命咽了下去。
她趕忙遞給他一杯水,“偏要勉強就會產生痛苦。”
“什么都改變不了。”他之前托其他的緣由找了英租界的警察,讓他們去輪船公司干涉了一番,推遲了開船的時間,可不遇到濃霧還是得遇到大風,可見人的力量是很渺茫的。
“個人的命運和歷史洪流還是有區別的。如果順應歷史的潮流,個人的命運還是可能會改變的。你現在去投資畢加索的畫,以后去投資科技股票,可能你以后會比原定歷史記載的還要有錢,但這個變化于整個歷史而言是十分微不足道的。相反,你如果想要違背歷史的大勢,照樣會有一些個體的命運軌跡發生改變,或者更幸福些,或者更悲慘些,但整個趨勢并不會發生變化。”
見他沉默,她覺得自己是不是說錯了話,剛才那些話好像嘲諷他微不足道似的,她本著要挽回的意思說道,“你還是很重要的。” 盡管他也是一個重要人物,但她不得不承認,即使少了他,這社會并不會有什么變化。可是對于某些個人來說,卻是不能承受之重了。
他沖她笑了笑,“重要?對你嗎?”
她被這話給弄得不知所措,便只得尷尬地笑道,“對我,那當然也很重要了。”
“你想過以后怎樣嗎?”
“過一天算一天罷。日子再難,也有好的一天。你看,今天不就吃上餃子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