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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那謝謝了。”她想著明天無論如何得買盒巧克力還禮。
送走樓下的太太, 她關上門, 只聽那人說道, “咱們什么時候休息?”
“您……你早點回去休息吧, 天已經不早了。”
“你不同我回去?”
杜加林看向他, 他今天倒沒打領帶, 肩背靠在椅子上, 更顯得自在。傅少爺就有這種本事, 即使不是他的家,他本人卻比主人還要從容三分。
“你以為之前都是我在逗你玩呢?我還不至于這樣無聊。這條子你先收著,別嫌少。”
“你這是掙了錢, 想著同我劃清界限了。”
“何苦把話說得這樣難聽?” 杜加林遞給他一杯藕粉,“渴了的話你可以喝一口。”她因為離了傅家,這里又是自己的地方, 心態松弛了不少, 在語氣用詞上也就忘記了遮掩, “我的錢在你面前不就是九牛一毛么?我不至于因為這幾個錢就找不著北了。我做這個決定是非常清醒的。”
她繼續說道,“還是那句話, 放棄了一棵草, 你將收獲一片森林。相信我, 會有許多人愿意愛你并且愿意嫁給你的。”
“這是不包括你了?”
“我有自知之明。”
“你也不必看低自己。”
“我并沒有看低我自己,我只是單純地認為我們不合適。鴉隨彩鳳, 你覺得誰更委屈些?”
見他不說話, 她補充道, “我開始以為是彩鳳更委屈, 畢竟是配了一個不如他的。但鴉又何嘗不委屈。彩鳳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他自然知道鴉配自己是高攀了,所以一直保持著高姿態。但鴉其實并不想高攀這鳳,它只想在自己的鴉群里呆著,好歹大家都是平等的,不用費力去迎合誰,被動地承擔恩澤。”
“你是在指桑罵槐了。”
她釘著他看,“你難道心里沒有一點兒覺得我高攀你的意思?你對我所有理直氣壯的要求,不都是基于這一點么?” 她太餓了,喝了一大口藕粉,接著說道 “當然,你是絕對不肯承認的。”
“你既然已經認定了,我解釋也無用。”
“我沒怪你的意思,這是人之常情。換了我是你的位置,我也不會比你更好些。只是兩個不同的人,本就不應該在一起。跟你在一起,我太累了。每天在人面前虛與委蛇逢場作戲,我實在是受夠了。”每天假裝別人,在他面前時刻小心翼翼,生怕被他輕視了,看見他同哪個雌性生物親近一點,便免不了多看人家幾眼。她是一個粗糙的人,不想受這些精致的罪。
“就沒有一點好的地方?”
她沉默,其實也是有的,不過在這種場合說已經不合適了。
“這世上并沒有十全十美的婚姻,你未必能找到更好的。”
“但也許有七全八美的呢?如果沒有,也不一定要找。”
“你想好后果了嗎?”
杜加林拿了把椅子坐在他對面,“你不用擔心離婚會影響你的形象。對于真正的偉人來說,情感問題永遠都是小花邊。莎士比亞對她妻子壞不壞,壞透了,分居二十年,他這么多財產只把他死時躺的床留給了他夫人,可這影響他的地位嗎?不影響。盧梭對他的妻子壞不壞,壞到家了,五十多歲才補辦婚禮,生的五個孩子都送到育嬰堂。這影響他思想的傳播么?不影響。凱撒培根瓦格納,哪個感情史不混亂,這影響他們的成就么?從古至今,從中國到西方,從政界到文藝界,有幾個人是情感上的榜樣?跟他們相比你簡直是圣人了。如果你認為離婚會有損你的光輝形象,完全沒有必要,而且又不是你主動提的。”
傅與喬看向她的神情頗為復雜,她繼續說道:“打扮得完美無缺是政治家還有道學家才需要做的事情,你又何必為了別人的看法委屈自己呢?一個杰出的人,總會被人議論,這是優秀的副產品。再說了,離婚可一點都不丟人,你不要有心理負擔。”
“你倒為我想得周全,不知道你想沒想過你自己?”傅與喬開始以為她在諷刺他,可聽到最后他才發現她是十分真誠的。他覺得這個場景非常的怪異,一個女人在勸他的丈夫,離吧,離吧,離婚不丟人,好似他是一個受封建思想壓迫的小媳婦兒。
“我既然提出來,必定是做好了打算,這個你就不用擔心了。”
她真心不想跟他過了,這是他今天的第一大發現。還有一個發現也令他驚訝,他這位太太音色和口音大體還是原來的樣子,可語氣和用詞卻是北方人特有的,她在傅家的時候并不明顯,一出了傅家她那后槽牙打不開的勁兒格外突出。按理說,就算看了些北方文學也不至于此。
“你腰還疼么?”他把離婚的事兒撇過去,關心她的身體。
“托你的福,不怎么疼了。”
“吃飯了嗎?”
“吃了。”
“不該坦誠的時候你過分坦誠,這點小事兒上你又撒謊,實在讓我懷疑你離婚的誠意。”
“我有十二分的誠意,如果你同意的話,明天咱們可以立即登報。”
“你的心意我已經領會了,既然要散伙,總要吃個散伙飯。你不會連這個要求都不答應吧。”
杜加林本以為去的是淮揚菜館子,沒想到車在四馬路的雅敘園停下了,這是一家地道的京菜館。堂倌是舊式的短打扮,肩上搭著毛巾,稱呼也是舊式的,爺您里邊請。讓到包間,這家館子不興零點,都是整桌的筵席,一桌十塊錢。相比其他菜式,京菜算得上十分物美價廉了。
正式上菜前,伙計端來了幾個碟子,無非是瓜子和蜜餞山楂。
“怎么想起來京菜館了?”杜加林對此頗為詫異。
“我以為你喜歡。”
“也沒有特別喜歡。”她因為新近搬出來愈發肆無忌憚了,連掩飾都懶得掩飾,流露出了許多馬腳,不過她也沒多緊張。她想,就算這位少爺想象力再豐富,也不可能會懷疑她的身份。他以前和傅少奶奶也算不上多么熟悉,后來又三年多沒見,這其中有無數種可能性。
席里有掛爐鴨帶面餅,廚子當著他們的面片鴨子,片到半只的時候,杜加林忙阻止他道,“這半只鴨子您別片了,一會兒我帶走。”她最是講求實惠的人,他倆吃半只鴨子加上其他菜都很勉強。
她用薄餅卷了鴨肉遞給他,“既然你不反對,咱們就擬一個協議。至于是否登報,看你需要。”
“依我所見,你就算想同我離婚,也不一定非要搬出來住。你住在傅家,我也不會勉強你。你出來,面臨許多的社會壓力。”
“這些壓力遲早都要面對。”
“我愿意尊重你的意見。只是后天就中秋了,家里這天要聚餐,父親那邊,我想過了節再同他說,中秋節這天你回家過節,這個小要求你總不會拒絕我吧。”
“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