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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不想去讀書呢?”
“阿妮,我尊重你的自由,不過我想你一定明白,所有的自由都是基于經濟上的自由。”
他在暗示她,他隨時可以停掉她的錢。
“我再想一想。”她已經下了決心了,不過她現在還不愿與他發生正面沖突。
杜加林回到自己的臥房,第一件事就是盤點自己的私房,傅少爺的支票怕是不能用了。她大概有一千來塊錢,此外還有裘皮大衣、灰鼠皮大衣等能直接拿去當鋪當的東西。這是原來傅少奶奶的東西,她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會去當的,不過要是沒法子了也只能去了,大不了她賺了錢再贖回來。
經濟被人控制就是這種下場,他越這樣,她越得賺錢不可。聽他的話去念書,以后莫不是要任他搓扁揉圓了。
他說的話還是有幾分道理的,不過他對于風塵女子的反應還是讓她吃了一驚,他表達厭惡太過明顯了,她以為他一直是寵辱不驚的,就算不滿也不會表達得這樣明顯。
傅與喬的話確實對她造成了影響。她以前是一個獨善其身的人,因為她知道自己能力有限,永遠不能達則兼濟天下,還不如顧好自己。她一直和社會保持著距離,所以才會選了希臘史,因為這門學問和當下社會很難直接發生關系。近代史太艱難了,史書上到處寫滿了無能為力。她與其說是回避近代史,不如說是在回避自己的無能為力。
他的話確實點醒了她,她就算不能為這社會的改變出一份力,也不應該為這烏煙瘴氣加一縷煙。此時她覺得讓裴小姐贏不僅是為了她自己,甚至于為了社會她也應該要贏。裴小姐贏了,總比什么薛小姐贏了要好。眼下最重要的莫過于要贏。
報紙上到處充斥著這次大選的消息。在被傅與喬痛斥之后的第二天,她還是照常來到了服裝店,一到店里,她便開始研讀報紙上的消息。新神州報上刊登了一則對裴小姐的指控,上面寫著選美應該出自天然,而憐玉館的裴玉玲小姐不僅為人不真誠,就連她的雙眼皮也是假冒偽劣,在整容醫院割的。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在杜加林看來,別說割雙眼皮,就算割肉削腮也是人家的自由。但對于這種比賽而言,這已經算是一個嚴肅的指控了。
她不好向裴小姐直接取證,便問白師傅,“這裴小姐以前是個單眼皮?”
白師傅沉默了一會兒,回答了她一個字,是。
第33章
舊歷七月二十八, 這天下午, 杜加林夾著一疊報紙和傳單快步走進了五姨娘的套間。
她從桌上抽了面巾紙擦了擦手,又從盤子里拿起一塊棗糕,一邊吃一邊拿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茶。
“你怎么跟好幾天沒吃飯似的?”五姨娘拍了拍她的背, 怕她嗆著。
杜加林仰著頭咽了一口茶水, “有個賺錢的機會你要不要?”
“賺錢?你這服裝店賺錢了,按你原先說的給我一成就行, 我不多要。”五姨娘是個喜新厭舊的性子,她一開始去店里還新鮮,可去了兩天就覺得煩了。她當初出了三百塊錢,樂得做個股東拿拿分成, 賺了錢當然好, 就算不賺她也不在意。
“我說的跟那兩碼事。這個可比開服裝店賺多了。你知道黑市上把這次花國大選的決選賭注炒到什么價碼了嗎, 除了那位薛小姐, 都是五倍以上的賠付。”杜加林比了個五的手勢。
“錢哪有你說得那么容易賺。你看報紙上這架勢,是非那位薛黛玉奪魁不可了,下她的注,固然賺不到多少錢,可是穩賺;買別人, 就是賠錢了。你別不愛聽,我跟你說, 你那位裴小姐可能性實在不大。”說完她又接著說, “裴小姐的雙眼皮真是按摩變的?”
花國大選的消息鋪遍了報紙, 五姨娘也或多或少地看了些消息。相比投注賺錢的事, 她對雙眼皮更感興趣些。
“大家更喜歡這個說法。”杜加林讓裴小姐寫了份單眼皮變雙眼皮指南登在了報上,用來對抗那份對裴小姐整容的控訴。因為是找外國大夫割的,現下那大夫已經回了美利堅,所以這是一樁懸案。有懷疑的,也有不少人信的。據裴小姐自己說,那種按摩法子當天確實能從單眼皮變成雙眼皮,不過第二天就變回去了,報上沒登永久,也算不得騙人。
“我說呢,要真能變,要那些整容的大夫干什么?”說完她瞧了瞧杜加林,“不過,這裴小姐的雙眼皮委實做得不錯。我覺得吧,你要不要也去整一整,你眼睛不算小,睫毛也長,可單眼皮總是缺乏了味道。”
杜加林趕忙打斷了她這個提議,“我去整形的事先不忙。”她拿了一個傳單出來,“你看一下。”
傳單上是薛小姐的小像,相片下面寫著新神州的黃老板準備在薛黛玉當選魁首后將她娶進家門,這次大選就是為了博佳人一笑。
五姨娘看了一眼道:“黃老板可是出了名的懼內,有黃太太這尊佛在,他真敢這么做?”
“許是薛小姐的太太魅力太大,增加了黃老板的勇氣呢?”
“你跟我說實話,這傳單是不是你散布出去的?”
“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黃夫人看了怎么想。”
“你可太壞了。”
黃老板和薛黛玉暗通款曲,但也僅止于此,他要納妾的事純屬杜加林的杜撰,正經報紙自然不肯登黃老板的花邊軼事,花報又都和黃老板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所以她只能印了傳單找人散布出去,她不確信這些傳單能被黃太太看到,只能找五姨娘幫忙。
“我也是沒辦法,你知道我投了多少錢進去,要是不成,可都打了水漂了。”
“你到底投了多少錢?”
“全部。”她去黑市拿一千塊錢投了注,那是她全部的現款。
傅與喬說到做到,并不唬她,現下已經把她的款子都凍結了。他把她的錢給停了,一方面是為了震懾她,也是防止她去買票。黑市上的當天門票已經炒到了一百塊一張,不過就算他不凍結她的錢,她也不會大方到去買選票。一共八百個席位,新世界只對外出售四百張,就算都買了也未見得百分百的贏。如果買票的事被爆出來,可是賠了夫人又折兵。所以她只能走險招,讓黃老板家后院起火。
五姨娘當然沒想到她只有一千塊錢,以為她至少投了五位數進去,便說,“你也太孤注一擲了吧。你跟我不同,你們家少爺看來是個新青年,奉行一夫一妻制,你只要生個孩子下來,地位就穩固了,何必整這些東西?”
“事已至此,也沒后悔藥可吃了。你能不能幫我個忙?”杜加林釘著五姨娘,樣子看起來頗為可憐。
五姨娘心軟,自然經不住她的軟磨硬泡,只得按照她說的撥通了黃府的電話,寒暄幾句后便切入了正題。
“黃太太,我可被你們一家三口坑苦了。”
五姨娘假裝受害人,說她買了裴小姐的注,今天看了消息才知道花魁早已內定。
“一家三口?你在說什么?”
在黃太太的逼問之下,五姨娘迫不得已地把傳單上的內容又吞吐著說了一遍。
黃太太按捺著怒意中掛斷了電話,五姨娘深吸了一口氣,“黃老板可要倒霉了。”
杜加林連忙道了謝,“你要不要也投一點進去?”
五姨娘拿出了一百塊的私房,“給你,投這些好了。”
“賺了錢你可別怪我沒提醒你。”小杜夾著一疊報紙又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