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中得意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如今她吃了陸小姐的暗虧,才知道吃虧的滋味多不好受。世界上是沒有感同身受這種事的,她不能對傅與喬感同身受,就連傅少奶奶,她都做不到感同身受,她始終覺得靈魂和身子是分離的,自然旁人也不能對她感同身受。這虧她只能自己咽。
她一沒登報開店,二沒申請專利,誰能證明這新旗袍的點子是她的?陸小姐有專業知識,又有人脈,幾乎把她的道堵死了。她也不能說沒有別的法子,傅家的少奶奶就是最好的身份,她這么多姨娘也都是活的廣告牌,可她不能這么做。以前是因為怕傅與喬知道,現在沒準傅少爺因著厭惡陸小姐的緣故愿意幫她一把,可她更不能這么做了。
傅與喬當時吃了別人的虧她沒當大事兒,如今自己吃了虧怎么能接受別人的幫忙,事兒還得自己平。可客源去哪找呢,總不能她真拿自己去當廣告牌吧,拋開別的不說,她跟在陸小姐后面,就落了下乘。
她拿著今天的新神州報狠狠地在額頭上敲了三下,放下來的時候正看見報上登著一則“花國大選”的公告,這實際上是青樓女子的選美大賽,根據選票多寡選出排名前十的女子,然后這十名女子于舊歷八月初一在新神州游戲場登臺競技,最終決出花國總統、副總統、總理、總長等。選美對學歷、年齡乃至國籍都沒有限制,只要是供職于歡場女子就行。眼下,這十名女子已經選定了,照片姓名工作單位地址以及獲得的選票都清楚地登在報上。
杜加林覺得群眾參與的積極性實在很高,一張選票一塊錢,這十個女人加起來竟有將近五萬張選票,這已經很有后來選秀比賽的雛形了。
民國時尚的風向標:名媛、明星和名花。名媛是陸小姐那圈的,明星尚未形成個人影響力,只有在電影里才能吸引廣泛關注,贊助電影服裝雖然是一種途徑,可不說錢,光是時間問題就受不了,等到電影上映了,她這攤子也就徹底黃了。眼下,只有名花這一條路可以走,如果當選的花國總統穿的是她家店里的時裝,無異于最大的廣告。
杜加林看著報紙上的這十張銅版照相,第一名和第二名整整差了將近一萬票,其他相差倒并不太多。如果真是第一名當選了,人家只道是眾望所歸,并不認為是服裝的功勞,只有后面的人中了頭名,這服裝的效用才能顯出來,不過票數也不能太低,太低了怎樣的服飾也救不回來了。
她最終選定了票數第二的裴麗玲,這人鵝蛋臉水杏眼,是個古典的長相,相貌倒不比第一名差,只是氣質上輸了些。人的心理也是奇怪,非要在風塵女子中選一個看上去完全不風塵的來喜歡。
人是訂了,可現下她知道人家,人家可不知道她,她怎么才能和這位裴小姐聯系呢?長三堂子那種地方,她一個女流自然是不能去的,扮男裝太有難度,光是她的腳,哪個男人會長這么小的腳?她真是恨透了這雙腳了。
這么想著,她把tony叫到了辦公間。
“tony,你知道我最器重你。”她平常在店里都叫他小楊,這次卻換了稱呼。
“我很高興您能這么認為。”
“今天我有一樁事要委托你辦,這件事也只有你辦得成。”
tony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您說吧。”
“憐玉館你知道吧,你去過那里嗎?現下打茶圍還是三塊嗎?”
“經理,我是一個正經人。”
“你意思是在說我問你不正經的事了?”
“沒有我沒去過,您問我這個干什么?”
杜加林從抽屜里拿出五十塊錢,“我希望你今天去下憐玉館,請裴玉玲小姐喝杯茶,搞清楚她的尺寸。”
“搞清楚她的尺寸?”tony的臉刷地一下紅了。
“你想哪兒去了?我說的是衣服的尺寸。”她又從桌里拿出皮尺,推到tony面前,“用這個量,當然你想用別的量我也不干涉你,只要弄清楚就好。如果當面弄不到的話也沒關系,拿錢問問她的小丫鬟。”看著tony一臉疑惑的表情,她又接著補充道,“這件事只有你知道就行,暫時先別告訴任何人。你現在就可以去了,辦完了我給你加獎金。”
tony雖然不能領會她的意圖,但他感受到了自己的重要性,便用一種信誓旦旦的語氣回答道,“好,我會搞清楚她的尺寸的。”說完,轉身留給杜加林一個堅決的背影。
要想吸引裴小姐來這兒,要做件什么樣子的衣服呢?杜加林想著她的身份,廓形自然要是x型的,普通的布料總差點兒意思,她想到了蟬翼紗,然后在里面套件長襯裙,她近來看時裝雜志對時尚也有了些心得。陸小姐既然已經學了她以前的樣式,她必須要與之區分開。
這次她一定得成,否則她就再難翻身了。她花了別人的錢,卻賺不到利潤,白白欠了人情,而且服裝生意是相對來說好做的了,她連這個都做不成,何談別的?另一方面,她不能讓陸女士的想法得逞,一旦她輸給了這位密斯陸,丟臉的不只她自己,還有傅與喬。
傅與喬丟不丟臉,她管不著;但因為她的緣故讓他丟臉,那比她自己丟臉可痛苦多了。
杜加林當時對著陸女士如何說他,那都不重要,因為她知道,密斯陸不可能把這件事傳播出去。如果陸小姐對外人說傅與喬對她欲擒故縱,為了吸引她才疏遠她無視她,別人只會認為她是自我安慰。
但如果她倆同開服裝店,她失敗了,而另一邊顧客盈門。陸小姐便有理由說,傅與喬娶了這樣一個遠不如自己的女人,眼光一定是很差的,看不上她也很自然,他越看不上她,反而越證明她的優秀。
杜加林覺得密斯陸沒準想到她是在說謊了,自己的話雖然能自圓其說,但也并非多高明。她當時相信,是因為她愿意相信,事后沒準兒就納過悶兒來了。
最重要的是,不管密斯陸相信不相信自己對她說的,總之她為了所謂的尊嚴,一定要把自己踩下去。
她不把陸小姐當對手,對方卻把她當敵人,全為了這個傅少奶奶的身份。
如果知道今天,她可能還是不會去登報,不過解決的方式,或者要變一變。她當時一方面為了解決問題,一方面為了保全陸小姐的尊嚴,才想出那么個法子。她給了臺階讓她下,可她非要拾級而上,并且還要踩在她和他的頭上。
杜加林想著,她可絕不能讓她得了逞。
第27章
杜加林很少像現在這樣富有斗志, 如此這般還是十年前的事了。她上初中時總是萬年老二,中考時拼了半條小命,終于拿了回第一。自那之后, 她再也沒拿過第一, 連班里第一都沒有。她去的那所高中,聚集了本市最優秀的同齡人,同屆的人不乏被麻省理工等名校錄取的, 跟他們比起來,她將將到達傅與喬母校隔壁的錄取分數線也就不值一提了。她去歷史系, 固然是有喜歡的緣故在,但也只能去那兒, 分數所限。
也是從那時開始, 她的虛榮心就驅使著她不敢太過努力了。不努力而得不到, 可以說自己不在乎。她討厭無能無力的感覺, 索性裝成一個冷眼旁觀什么都不太在乎的樣子。長此以往,欺騙了別人,也幾乎欺騙了自己。
可陸小姐這件事, 最重要的是結果。敗給傅與喬還情有可原, 敗給了陸小姐,無論是使了三分力還是十分力, 都是一件丟人的事, 她實在算不上一個十分高明的對手。
所以這事兒必須得成, 連陸小姐都擺平不了, 還離哪門子婚?
她又想到了傅與喬, 這事兒不能再瞞著他了。他恐怕早就懷疑她了,只是沒有當面提出來。她主動說,還能遮掩遮掩關鍵信息。要等他問,怕是什么都遮不住了。
當面說,在他盤問之下,沒準就說了什么不該說的,還是寫信吧。她從桌里拿出一張紙,想了想措辭,便簡短地寫下了自己開店的事情,至于理由,她耐著肉麻寫道,她不想再做一個以花丈夫錢為生平第一事業的闊太太,為了獲得愛他的資格,她必須獲得經濟上的獨立。當然陸小姐的事被略去了,這事兒實在是丟份兒。寫完又檢查了一遍,發現言辭很懇切,她自己都要信以為真了。店里沒信封,她干脆把信紙折成了一個風車信封的形狀。
傅與喬很晚才到的家,她在客廳里等他。因為杜二小姐畢竟是客,有她在,飯都是按時吃的,傅與喬的夜宵是單獨準備的,現在放在食盒里。他剛進門,她便把手里攥著的信塞到他手里,然后轉身準備上樓,沒想到他卻叫住了她,他把信放在裝方巾的口袋里,然后把外套脫下來遞給她。杜加林把外套接過來掛在衣架上。
“陪我坐一會兒。”
于是她只好留步,從食盒里一樣一樣把菜拿出來。弄完之后,她坐在他旁邊,為了不冷場,她努力搜尋著客套話。
她問他今天忙不忙。
“不怎么忙。”
接著她又問他中午吃的什么。
“其實,你坐在那兒就行,不必非要找話說。”
她也不愿意說些無關痛癢的場面話,只是覺得不說話這么沉默著也很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