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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點鐘的時候店里來了一位顧客。聽到門鈴在響,tony趕忙放下自己手中的墩布,在開門前又從兜里掏出小鏡子照了照,確認頭發(fā)絲很整齊后,才開了門,來人是一位很摩登的小姐,穿一件孔雀藍的電光綢裙子,手里拿著一個最新式樣的手提袋。tony把人請進了門,等她在沙發(fā)上坐下了,問她喝茶還是喝咖啡。
“你們老板在么?”
tony馬上去隔壁通知杜加林來客人了,杜加林一看那人不是別人,正是陸小姐,于是把她請到了辦公間。這個辦公間不大,有兩張桌子,另一張她本是給五姨娘預備的,不料這幾天她總說自己頭疼,一次也沒來過。
辦公桌上擺著一只綠罩臺燈,一疊卡紙,一套鉛筆盒其他畫圖的文具,還有滬上最新的時尚雜志。
“沒想到傅太太竟有經營服裝店的才能。”陸小姐四下打量了一下,方才坐下。
“我開這家店還是因為陸小姐。”
“傅太太,這是從何說起?”陸小姐明顯為她的話感到驚訝。
“上次得見陸小姐的風姿,不由自慚形穢,心想女人還是要到社會上行走。一個女人,如果目光僅局限在自己的家庭里,不但不會有陸小姐這樣的風致,也得不到丈夫的尊重。”
陸小姐雖然對這話很受用,但還是忍不住懷疑,“這轉變也太快了吧?”
“那次我是深受震動。”杜加林覺得自己虛偽過了頭,不過除此之外也沒辦法解釋她前后變化了。
陸小姐雖然自信,但也沒想到自己的作用如此之大,“今天我是來做衣服的。”
“不知道陸小姐想做什么樣式的?”杜加林邊說邊遞給了陸小姐一張表。密斯陸來光顧,實在令她意外。不過既然是顧客,便沒把人往外轟的道理。
表格是杜加林自己制的,分成兩個部分,上面要填的是姓名年齡職業(yè)住址電話等基本信息,下面是顧客對著裝風格的要求,布料長度廓形花邊等等。在確認顧客的喜好之后,設計師還需要根據顧客的年齡職業(yè)提出相當的建議。這當然是理想化的情形,大多數時候設計師并不在現場。
陸小姐看了一眼后說,“不用這么麻煩,按你上次穿的給我做一件一模一樣的就好。”
“不需要改動?”
“不需要。能不能給我看一下這件旗袍的設計圖?”
杜加林猶疑了一下,像這種私人訂制顧客要求看設計圖是很合理的,只是因為對象是陸小姐,她心里不僅打起了鼓。在民國,服裝制造向來談不上什么知識產權,旗袍的改制和發(fā)展都是大眾智慧的結晶。陸小姐要是拿著設計圖自己去做也沒什么關系,只怕
不過她最后還是把設計圖給陸小姐看了。密斯陸沒有別的意見,只要求布料換成湖霞緞的。陸小姐量了尺碼,付了十五塊錢的訂金,約定這周五來取。
送走了陸小姐,杜加林把圖給白師傅,白師傅又差遣他的小學徒去買布料。等到五點并未等到第二個客人,杜加林便和伙計們道了別,雇了車回家了。
杜加林這幾天都是卡著點出來,傅與喬出了門她才出門,每天都趕在六點之前到家。好在這位傅少爺除了有天晚上七點回家準時吃了飯,其他時候都點鐘才回家。唯一麻煩的是她二妹妹,早知道就不該把她接了來,當面拒絕確實很麻煩,可把人接到上海又每天冷落人家也不是事兒,里外不討好。她給二小姐買了電影聯票券,讓小翠每天陪她去看電影,又給她封了一個三百塊的紅包,讓她想買什么便買什么,不過據小翠說,這位二小姐并不怎么高興。
她到家的時候正卡在六點上,看客廳沙發(fā)上沒人正暗自慶幸,沒想到小翠看到她便說,“少奶奶,你可回來了,少爺讓你回來之后去書房找他。”
“少爺問你什么了呢?”
“少爺回來先問我您去哪兒了,我說您去見朋友了。然后他又問二小姐您這些天都陪她哪去逛了,二小姐說您這些天忙得很,哪有功夫理她。”
“好,我知道了。”杜加林撫了撫額頭,提著包沉重地上了樓。
她站在門口愣了良久才輕輕地敲了一下門,如果沒有人應聲她準備馬上轉身。
“進來。”
她深吸了一口氣進了書房,努力做出一張笑臉,“念之,你找我有什么事兒啊?”
“聽二妹說,你這些天都不在家。沒想到阿妮有這么多的朋友要會。”
杜加林此時腦袋急速運轉,速度太快以致瀕臨缺氧,“你知道我在上海沒什么朋友的,會朋友只是個托詞,這不七夕馬上就到了,我正在給你選禮物。讓別人知道了,怪不好意思的,所以只能扯個謊。”
傅與喬的眼睛釘著她,“阿妮真是辛苦了,外地游客來上海,幾天時間也差不多把上海逛到了。我實在想見識一下這件讓你千辛萬苦才尋覓到的禮物。”
“這”
第24章
杜加林站在那兒, 咬了咬牙從包里掏出一個眼鏡盒遞給傅與喬。
眼鏡是她前天買的, 前幾天她看報, 廣西路有家眼鏡店特地出了五卅紀念眼鏡。她去服裝店辦事正好路過, 便走了進去。這年頭愛國也是門生意,總有像她這樣的人為了這個名頭而沖動消費。她這張圓臉不適合戴眼鏡,視力又好,所以不需要戴眼鏡, 進來實屬沖動。不過店員太過熱情, 她不好不買, 一瞬間她腦子里滾出一個人, 那個人倒是挺適合戴眼鏡的。于是選定了一個銀絲圓框眼鏡, 買完她就忘了, 也就一直沒從包里拿出來。
“阿妮是在暗示我眼神不好么?”傅與喬手里拿著眼鏡,意味深長地看向她。
“我是希望你能看清我對你的真心, 我對你的心是天地可鑒, 日月可表。”說完, 她翻了一個白眼,是沖她自己的,就算是偽裝, 她也受不了自己這個肉麻勁兒了。不過也不全怪她,她前兩天看報紙, 無意間掃到一個連載小說, 開頭的對白就這么寫的, 她當時狠狠地鄙視了這個作者一番。誰料這記憶太過深刻, 以至于從她嘴里復述了出來。
謝天謝地,傅與喬沒搭她的茬。
“念之,如果沒事兒的話我就先回去了。”
“你坐下,我有事兒跟你說。”
“明天是七夕,你有什么安排嗎?”
杜加林眨了眨眼睛,“沒有。”
“我前陣子不是跟你說要給二妹介紹個朋友么?我約了他來家吃飯,明天你在家準備一下。”
“二妹要不愿意呢?”
“只是來家見個面而已,不情愿大不了下次不見了。她來這兒不就為這事兒嗎?咱們不能什么都不做吧,總不好辜負了岳母的囑托。”
“你說得對,這事兒你應該跟她說了吧。”
“你是她姐姐,這事應當你去說。”
“那你說我該怎么說呢?”早知道就是這樣,他有時間問她去哪兒了,沒有多余的一分鐘講一講這個事情嗎?
“把我之前對你說的情況介紹一遍就是了。哦,你還有什么要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