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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一切都不妨礙她對傅與喬生平的熟稔。
中國的大學生,鮮少有不知道傅與喬的,幾乎每個大學都有以他名字命名的建筑和獎學金,而針對中國留英研究生的傅喬獎學金更是堪稱豐厚。
杜加林本科畢業后去牛津讀了四年phd。如果沒有傅喬獎學金,杜加林是不可能去牛津讀書的。英國大學的全獎對非歐盟的國際生向來不算大方,尤其是文科博士,杜加林并沒優秀到在牛津成為例外的地步,她只申到了ors獎金,雖然學費降到了和本土學生一個水平,但她仍舊付不起。父母各自組織家庭,她不能去麻煩他們,她手上只有老祖母留下來的一套舊房子,那是她的念想,也是不能賣的。
傅喬獎學金每年提供給她一萬英鎊的資助,條件是學成后必須回國。杜加林對國外并不留戀,這個條件對她來說相當于無條件。如果沒有傅喬獎學金,她大概還在愿意給她全獎的康奈爾熬夜寫論文,以她的水平在美國拿到博士學位至少要五年。
美國當然也不壞,甚至更適合她,可她的心卻偏向了英國。
人并不一定會喜歡適合自己的東西。
她簽獎金合同的時候是報著回國報效的決心的。
可是誰想到,她才回國教書沒倆月,就陰差陽錯來到了民國,還穿成了傅與喬的太太,傅家現在的少奶奶。
歷史上關于這位少奶奶的記載并不多。她作為個體存在的價值被完全忽略,有限的資料都是關于傅與喬的。
關于傅少奶奶,杜加林印象深刻的有三點:
一是傅少奶奶同她一樣,也姓杜,就連生日兩人都是一樣的。
二是民國十一年,十九歲的杜氏與傅與喬在父母之命下成婚,新婚的第二天,傅與喬就漂洋過海去了英格蘭。
三是民國十六年,傅少奶奶于上海去巴黎途中遇難,她所乘的郵輪中途觸礁沉海。
在原配去世的七十年后,傅與喬于美國舊金山去世。這漫長的七十年里,傅與喬雖與近代歷史上諸多知名女性有過緋聞,但并無再娶,膝下也無一個子嗣。死后財產都交由他名下的基金會處理,專作慈善之用。
坊間關于傅與喬的不娶有很多傳聞,大抵都是圍繞曾經滄海難為水展開的。但傅與喬的原配,也是他唯一的夫人,卻不是那片滄海。流傳最廣的那一版,是這樣說的:真正的滄海和傅與喬結識于留英途中,二人郎有情妾有意,就差一紙婚書。回國后,傅向原配提出離婚,無奈原配以自殺相威脅,遂只好作罷。滄海在民國十五年另嫁他人,次年,傅與喬夫人去世。造化弄人,有情人難成眷屬。自此之后,傅與喬便絕了婚娶的心思。
杜加林覺得這個版本未免太過知音,不過因為她對民國狗血三角戀無甚興趣,也就沒有詳細考察。誰料今天她卻成了狗血事件的當事人。
下了汽車,杜加林就被小翠扶到了住所,接下來的這幾天,她都是在這棟樓里度過的。三餐和茶點都由小翠從廚房用食盒盛著送過來。也是在這幾天,她對傅少奶奶,也就是她身體的原主人,有了更為深刻的了解。
傅少奶奶的秘密都藏在臥室里那張描金漆拔步大涼床下面的抽屜里。這張與臥室里西式家具格格不入的床是她的嫁妝,四年前特意從南京運到上海的。
床下的紅木抽屜里有四大本日記,從民國十一年一直記到了民國十四年,貫穿了傅少奶奶的全部婚姻生活。抽屜上掛著銅鎖,鑰匙壓在枕頭底下。
杜加林到傅公館的第一晚就發現了這個秘密。不過她第三晚才打開日記看,那時她對馬上回到2017年已經沒有信心了,被迫接受了自己是這個身子新主人的事實。無論是為自己還是為傅少奶奶,她這段時間都不能出錯。傅少奶奶從樓梯上摔下來當然不會立刻腦死亡,那么她的靈魂到哪兒去了,莫非是穿到自己身上了。如果是這樣的話,她辛苦多年取得的教職,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要泡湯了。
但不管怎樣,只要活著就好。為了活下去,她就不能出錯。
托賴她讀博士時練就的閱讀能力,她只用一天時間就粗略看完了這四大本筆記,并提煉出了關鍵信息。
令杜加林驚訝的是,這個身子還是處子之身。傅與喬結婚的第二天就奔赴了英格蘭,結婚當晚他是在次臥度過的,那個新婚之夜對于原主實在稱不上愉快。
日記里傅少奶奶稱傅與喬為那個人,對其怨言頗多。四本日記里一共提了五十多次離婚,不過這些閃念都很快被打消了。
更令杜加林驚訝的是,這位少奶奶離婚的最大阻礙,不是囿于當時的婚姻觀,而是因為——錢。
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在哪里都不會有錯。
傅少奶奶的娘家杜家雖然也算中產之家,但和傅家這樣的大富之家沒得比。傅少奶奶在傅公館,獨自住二層洋樓,有單獨的丫鬟伺候,有專門的汽車接送,每個月還拿六百塊的月錢。而她父親,在省教育總會任職的同時還在東南大學做教授,一個月也不過拿六百塊錢。民國十四年,這絕對算是高工資了,當時上海一個工人的工資也不過二十來塊。
傅少奶奶這六百塊錢只自己來花,而她父親則要養家里七口人。
主動提離婚,未必能拿到贍養費。她父親已經給了她一千多塊的嫁妝,自然不會再管她。她只有中學程度,到社會上也很難找到合意的差事,賺的錢沒準連石庫門的亭子間都租不起,怎么能支持她奢侈的生活。
那個抽屜里除了四大本筆記,還有一個本子專門用來記載傅少奶奶的衣服首飾。四年里,傅少奶奶光是手提包就置辦了十多個,這些手提包有皮、紗、麻鉆、珠各種質地的,既有中式的扁圓形布袋,也有西式內鑲鏡子燈泡的手袋,不一而足。
哪怕擱到二十一世紀,傅少奶奶也算一時尚達人了。
為了這些衣服首飾,原來的傅少奶奶也是不肯離婚的。
可造化弄人,現在這身子的主人變成了杜加林。
傅與喬也算杜加林半個恩人,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恩人要想離婚,難道杜加林能說不嗎?
她恐怕也只能說不了。
如果不穿到傅少奶奶身上,她當然是一萬個支持傅與喬的婚姻自由的。可她的靈魂如今附在傅少奶奶的身子上,她就不能單以自己的意志行事。
她自己是一時痛快了,可傅少奶奶萬一哪天靈魂回來了,發現身子在某個石庫門的亭子間,那不作孽嗎?
離婚與否,這個決定得真的傅少奶奶來下。她現在要做的是,在傅少奶奶回來之前,盡可能地維持原貌。
此時的杜加林天真地相信,她還能回到2017年,就像她小時候相信她媽會拋掉那個澳洲佬回國看她一樣。
第2章
五姨娘來找杜加林的時候,她已經穿好了胸褡,正在系玻璃紗衫的扣子。
杜加林站在穿衣鏡前,還是不敢相信鏡子里的人是自己。此時的她穿著1925年盛行的玻璃裝,上身是白玻璃紗衫,下身則是一條墨綠色的紗裙,紗裙上繡著銀色的鳳尾蘭。腳蹬一雙白色高跟漆皮鞋,鞋里面套著一雙桑蠶絲襪。
她的發型也是時下最流行的橫s髻頭,頭發是小翠為她梳的。首飾只帶了耳環和手鐲,耳朵上是蔥心綠的半月環,與臂彎處的翡翠鐲子遙相呼應。
這套裝束,傅少奶奶曾穿過一次,她日記里對此有過記載。為了不穿幫,杜加林只能照貓畫虎,模仿一氣。